许昀在那株幼苗旁守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雨势转小,变成绵绵不断的冷雨,他才扶着酸痛的腰慢慢站起身。
此时,沈序就站在离他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暴戾元帅,并没有因为精神体的失态而恼羞成怒,也没有立刻回到那艘象征着绝对权力的战舰里。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沉沉地锁在许昀的一举一动。
“元帅,基地那边发来紧急通讯,关于边境星盗的动向……”贺峰举着通讯器,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上司。
沈序抬手,打断了贺峰的话。他的视线没有从许昀身上移开,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稍等。”
贺峰愣住了,顺着沈序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平民,正蹲在地上,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捧着一把黑土反复揉搓,似乎在检查土壤的湿度。
沈序的双眸微微眯起。
他看见许昀从随身的一个破旧背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里面装着一些颗粒状的物体。许昀小心翼翼地捏起几粒,埋进那株幼苗的根部,嘴里还念念有词。
沈序听见他说:“别怕,这是特制的缓释肥,不会烧根的。慢慢吃,快快长。”
那种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和他以前听到的关于许昀“懦弱”、“无能”的传闻截然不同。
“他在干什么?”沈序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贺峰吓了一跳。
“回、回元帅,看起来是在……施肥?”贺峰也不太确定,毕竟谁会把珍贵的肥料浪费在这种公认救不活的鬼地方。
沈序没再说话,他身后的雪团却似乎听懂了似的,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许昀脚边,庞大的身躯蜷缩下来,像个巨大的暖炉一样贴着许昀的小腿。
许昀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只大家伙的存在,只是伸手揉了揉它耳后的绒毛,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沈序的心头莫名一动。他的精神图景常年是一片暴风雪肆虐的荒原,寒冷、孤寂,只有雪团陪着他。可此刻,看着许昀在泥地里忙碌的身影,他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片荒凉的精神图景里,也被种下了一颗绿色的种子。
“贺峰。”沈序突然唤道。
“在!”
“从今天起,这支舰队暂时驻扎在此处。另外,调拨一批物资过来,就说是……我亲自下达的命令。”
“是!请问是什么物资?”
沈序看着许昀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以及那件湿透贴在身上的单薄工装,沉吟片刻,说道:“保暖衣物,高热量食物,还有……最好的土壤修复剂和温室材料。规格按S级标准来。”
贺峰倒吸一口凉气。
S级标准,那是给前线重伤员和高级将领准备的待遇。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但他不敢多问,只能立正敬礼:“遵命!”
另一边,许昀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
虽然身边趴着一只自带恒温功能的巨型雪豹,但冰冷的雨水还是顺着领口往里灌。他哆嗦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先回那个破棚子里躲一躲,就看见那个黑着脸的元帅朝他走了过来。
许昀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铁铲,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一汪寒潭,看不出情绪。他从贺峰手里接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作战服,递到了许昀面前。
“换上。”沈序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没什么起伏。
许昀愣住了,盯着那套明显是全新、还带着烘干后暖意的衣服,一时间没敢接。
“我……我不冷。”许昀嘴硬道,话音刚落,就是一个控制不住的喷嚏:“阿嚏!”
雪团在一旁不满地“呜”了一声,似乎嫌弃许昀的不识好歹,甚至用大脑袋拱了拱许昀的后背,催促他去接。
沈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对许昀的抗拒感到不悦。但他最终还是耐着性子,把手里的衣服往前又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许昀的脸。
“拿着。”这次,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是你想光着在雨里待着?”
许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冻的。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士兵,又看了看沈序那张写着“我很不耐烦”的俊脸,终于屈服了。
“谢、谢谢元帅。”许昀接过衣服,入手是柔软干燥的面料触感,带着淡淡的硝烟和冷杉的味道,应该是沈序常用的洗衣剂味道。
“去那边换。”沈序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相对封闭的铁皮屋檐下,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别弄丢了。”
“啊?”许昀一愣,“弄丢什么?”
“我的衣服。”沈序冷哼一声,转身背对着他,似乎不想再看许昀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许昀抱着衣服,手脚并用地爬进那个破棚子里。脱掉湿透冰冷的工装,换上那套合身的作战服,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衣服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裤腿也拖在地上,但许昀觉得,这辈子没穿过这么舒服的衣服。
当他重新走出来时,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沈序转过身,目光在许昀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许昀还在笨拙地卷着过长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沈序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元帅,衣服我会洗干净再还您的。”许昀认真地说道,甚至还试图把沾在袖口的一点泥点拍掉。
“不用还了。”沈序淡淡道,视线越过许昀,看向他身后那片荒芜的土地,“既然你要负责修复这里,那就好好干。如果让我发现你在偷懒或者搞破坏……”
他的话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许昀却突然笑了,他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序,一点也不怕:“我不会偷懒的。而且,这里也没什么可破坏的了,不是吗?”
沈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却发现雪团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赖上了许昀。那只几百斤重的庞然大物,此刻正把脑袋搁在许昀的膝盖上,任由许昀用那双刚刚还满是泥污的手,一遍遍地抚摸它的下巴和耳后。
雪团的喉咙里发出了那种标志性的、满足的“咕噜”声,甚至比在沈序身边时还要响亮。
沈序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它好像更喜欢你。”沈序有些别扭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许昀摸着雪团厚实的皮毛,闻言抬头看向沈序,很认真地纠正道:“可能是它太孤单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沈序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涟漪。
他看着许昀。这个人的眼睛很清澈,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怜悯。那种眼神,沈序在很多年前失去父母的时候,曾经在镜子里看到过,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随你怎么说。”沈序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通讯终端,扔给了许昀。
许昀手忙脚乱地接住。
“如果有紧急情况,或者需要什么工具,按这个红色按钮呼叫我。”沈序指了指终端,“记住,只有紧急情况。”
许昀握着那个还带着沈序体温的金属终端,感受着上面精密的纹路,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元帅。”
沈序看着许昀因为惊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因为得到认可而闪闪发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生硬地“嗯”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了。
直到沈序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战舰的阴影里,许昀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雪团温暖的肚皮旁。
“雪团,我们好像……闯进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许昀小声嘀咕着,把脸埋进雪团柔软的毛发里,贪婪地汲取着热量。
雪团配合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许昀靠得更舒服些,尾巴轻轻扫过许昀的脚踝。
许昀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沈序站在指挥室的观察窗前,正透过单向玻璃,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在泥地里重新振作起来、开始规划土地修复方案的瘦小身影。
贺峰在一旁汇报道:“元帅,物资已经在路上了。另外,根据档案显示,这个许昀以前是个环境修复专业的在读研究生,因为家庭破产、无力支付学费,才沦落到这种废弃处理站打工。”
沈序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个即使穿着不合身的作战服、依然在努力工作的年轻人,低声说道:“停止对他过往的调查。”
“是。”
“另外,”沈序顿了顿,声音低沉,“派一队人,清理这片区域的所有辐射垃圾。别让他……吸入太多的粉尘。”
贺峰再次愣住,但这一次,他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元帅。”
“许昀,过来。”沈序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许昀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撑着地面起身,可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早已麻木僵硬。他刚一动,身子便歪向一边。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掌很有力,透过湿透的布料传来滚烫的温度。许昀借力站稳,抬头看向沈序。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倒映出的、狼狈的自己。
“谢谢。”许昀小声说,声音还有些发紧。他试图抽回手臂,沈序却并没有立刻松开,目光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放手。
“它现在怎么样了?”沈序指了指脚边的雪团。
雪团似乎听懂了,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瞳孔清澈明亮,哪里还有半分失控的模样。它甚至讨好地用鼻尖蹭了蹭沈序的小腿,然后又将大脑袋往许昀手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许昀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雪团头顶被雨水打湿的绒毛:“嗯。它……它还躁动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株苗,还有这片地,它们在净化。虽然很慢,但确实有用。雪团……它感觉到了,所以平静下来了。”
沈序沉默着。
“元帅!”
贺峰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沈序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气象部门预报,半小时后会有新一轮的酸雨风暴,强度比刚才更大。这里结构不稳,必须马上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