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蕊的性子,以及她对翟正的心思妤安皆不意外。
倒是贵妃,偏在这节骨眼提出与武乡侯府结亲,妤安免不得往深处想。
武乡侯无权无势,偏居永平府,贵妃将女儿嫁过去,是想帮她避开纷争,还是另有所图?
屋外春阳斜照,起了一阵凉风,吹得树影招摇,廊下悬挂的宫绦止不住打旋。
“贵妃身子抱恙,我该去问安探望的。”妤安交代冬颂去库里挑一盒西洋参,带着往钟粹宫去。
贵妃懒懒倚在绣榻上,一张织花毯子盖至腰际,明艳无俦的面上褪了胭脂色,却分外惹人怜。
面对妤安的关怀,美眸泛出一抹自嘲,“儿女就是前世欠下的冤孽,今生来讨债的。”
妤安:“娘娘宽心,公主是性情中人,待想明白了定能理解娘娘的良苦用心。”
贵妃:“谈不上良苦,不过是当娘的闲操心,不愿见女儿对一个心思不在她身上之人徒付真情罢了。”
大抵是心虚,妤安听得这话面上一哂,顿了顿,道:“公主是父皇和娘娘的掌上明珠,堪配大魏最好的儿郎。”
“想到她的婚事本宫便头疼,”贵妃说着又去揉太阳穴:“这身子也不争气,太医让本宫莫劳累心神,如何能不劳累......往后宫里的事,劳你多费心了。”
妤安这厢正同贵妃叙着话,萧长洲打帘子进来,见到妤安在侧,忙敛衽施礼。
“不知皇嫂在,臣弟冒失了。”
“四弟言重了,”妤安微微颔首,又同贵妃客套几句,起身告辞。
待殿中只剩母子两人,萧长洲在绣榻旁的杌凳上落了座,“母妃当真要将三姐嫁到永平去?”
“永平离京不算远,武乡侯府是个好归宿。”贵妃一收方才病殃殃的模样,凤眸清亮如常,“最要紧的事,萧戈离京,你父皇话里话外多番暗示,唯恐我不可趁机为难东宫,我得做出样子给他瞧。”
“父皇到底是属意皇兄的,他若再打了胜仗回来,地位就更难撼动了。”
“是啊,军权胜于皇权,天下终归是萧戈帮着打下的,他娶了穆家女,又与丹阳郡主夫妇走得极近,你父皇都奈何不得。”
萧戈从前是世子,后来是太子,撼动他的地位原就不易,偏上苍还格外眷顾,身边助益之人层出不穷。
可天家无亲,唯利是衡,皇帝在世尚可护着幼子,一旦天下由萧戈当家,不知能不能容下素有龃龉的兄弟。
贵妃不敢赌别人的仁心,必得替儿子争一争。
定了定神,又问:“我让你去国子监做助教历练,可有所得?”
“新朝人才辈出,儿臣已发现不少可堪大用的俊杰,其中以寒门子弟居多,儿臣常与他们同坐论道。”萧长洲眼中有光,一派意气风发的清朗气度。
贵妃瞧着愈发满意,除却带兵征战,她的儿子不比萧戈逊色半分。
“这便对了,储君率兵安定北境风头无两,咱们且避一避,你父皇既赞你的才能,更该多花心思研究学问,莫辜负他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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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如其来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敲打青石,斜织的雨丝里,钟粹宫的侍女匆忙来去,往东宫传了话,奉上一块牌子。
贵妃一句病中不宜费神,将大小宫务推到妤安头上。
妤安把玩着牌子,漫不经心问旁边人:“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说我先烧哪处好呢?”
夏书与冬颂对视一眼,眉心微蹙提醒:“娘娘,贵妃娘娘此时交权,就是等着您漏锋芒呢。”
不做不错,做了,难免给人寻错处的机会。
贵妃称病,她作为太子妃代掌宫务合情合理,可一旦在此期间出了岔子,等同昭示全宫,太子妃无能,不堪为任。
妤安在林府代顾氏掌事多年,早明白其中轻重。
她看了会儿窗外落雨,收回视线将牌子递给夏书,语气轻描淡写,“贵妃火折子都递到我手里了,岂有不点的道理?待雨停,让六局一司将上一季的账目尽数呈来,本宫要一一过目。”
夏书双手接过,未立即离去,“全部?”
“全部。”妤安抬眸,清亮眸子里写满笃定。
宫里的账向来糊涂居多,夏书深知其中水深,恐她初涉宫廷行事激进犯众怒,正让贵妃拿去把柄,还欲再劝。
妤安:“放心去办,我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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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查的消息一出,各司皆不以为然,打量太子妃多半同上次一样走个过场。
上次太子妃明着处置了钟粹宫的叶姑姑,没多久贵妃寻个由头将人调回去,不见太子妃有半句异议。
内帑过往的账目皆有贵妃过目,太子妃再嚣张,还能明着打贵妃的脸不成?
尚食局的周尚食受贵妃器重多年,最是有恃无恐,听信只嗤笑一声,摆手让手底下女官拿了呈去,不屑多审查一眼。
东宫烛火烧了两个彻夜,妤安亲自坐镇,先拿尚食局开刀,命几名东宫属官和账房逐笔核对账目,每一笔对不上的银两皆圈出,记录,追溯源头。
账目有上万两出入对不上,妤安当即下令拿了人送至宫正司。
东宫亲自问话周尚食尚存侥幸,眼见进的是宫正司,脸色霎时惨白,直喊冤枉,呼求贵妃做主。
冬颂探消息回来,又震惊又觉痛快。
“娘娘实在高明,进了宫正司可没有撬不开的嘴。”
妤安慢声道:“是殿下给我提的醒,罗宫正素来铁面,只要行事公正,不必拉拢亦能让她为我们所用。”
听他主动提殿下,夏书心思一动,笑着说:“殿下的大军应已抵达北境了,娘娘可要传封书信过去?”
传信?
写什么呢?
妤安摇了摇头,“不好让殿下操心京中。”
转念一想,信到北境阿姊定也能收到,一瞬来了兴致,往书案前铺平素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