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听闻京中来信,又有给她的,猜到是妤安所寄,欣然上前,指尖堪堪触到信封,忽地落了空。
萧戈将手一收,两封信各托在两个掌心掂量,眉梢迅速落下来。
自己这封分量极轻,时安那份却沉甸甸的。
“殿下?”时安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又有些等不及要看信的急切。
萧戈不动声色把信给她。
时安双手接过,旋即作揖告退。
她急着回去看信。
“便在此处拆看。”萧戈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
时安愣在原地,不知他意欲何为。
萧戈转身往旁边坐下,淡淡道:“放心,孤不会偷窥你的。”
时安无奈:“末将并无此意。”
“那便拆罢。”萧戈别过脸去,目光落在帐中某处,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他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时安小心翼翼揭开火漆,展开信纸细读。
萧戈悄悄转回视线,隔着距离看不清,从纸背隐约瞧出密密匝匝的字痕,且足有四页之数。
再摸自己的信封,依旧是薄薄的,指尖不耐地在上面叩几下。
“可是出事了?”他忍不住好奇,又不好直问写了什么,换了个自以为委婉的说辞。
“殿下要看看吗?”时安已读到最后,没有不可示人之语,索性将信递上来。
萧戈眸光闪烁,缓缓收紧指节忍住伸手去接的冲动,板着脸道:“给你的信,孤不便过目,只恐她遇着什么要紧事,关切一问罢了。”
时安看他真不接,将信折了,收回手,“信中只叙了些日常琐事,道是一切都好,并无要紧之事。”
萧戈的余光缀在她收信的手上,直到信纸落回她身侧,他敛了目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无事就好,舅兄也回去歇着罢,待会儿再来议事。”
时安拱手告退。
落下的帐门掩去外头喧嚣,萧戈利索拆开手上信封,里面仅一张纸笺,寥寥两行字。
“京中一切安好。问殿下安。”
没了?
这几个字何至于千里送来?
萧戈正面端详,又翻过来看看,随后起身点了烛火,把信笺凑近烛焰,跳起的火舌险些吞了信笺,也没能多显出一个字。
萧戈愤愤将纸拍在桌上。
京中消息往来不断,她安不安他还能不知道吗?用她废笔墨告知?
凭四个字就问他安?毫无诚意!
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萧戈恨不能将纸笺揉成团,烧成灰烬。
再次拿起纸笺,想起时安手里四页纸,什么琐事能叙那么多?白费东宫的上等墨。
该烧那一封才是!
想顺了,好生将纸笺展平,折好,塞回信封里,妥善收起来。
*
不出半月,宫内流言四起,道太子妃借此番精简裁换宫人,意图将贵妃旧日心腹尽数遣出,安插自己人任于要职,由此一步步将六局一司尽数换血,届时贵妃娘娘即便病好,也再难插手宫务。
流言越传越烈,越传越真,到最后,几乎阖宫都认定太子妃要借机揽权,一举清除贵妃的亲信。
钟粹宫。
贵妃阖眸靠在绣榻上,由宫女揉着太阳穴,听底下人传着外头风声。
良久,她睁开眼,扯唇笑起来,“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
嬷嬷:“宫里传言这般厉害,陛下会不会误会是娘娘您推波助澜?”
贵妃:“想来这正是她的目的,可她小瞧了本宫与陛下的情分。”
她称病这段日子皇帝没少来探望,她在皇帝面前做足了退让姿态,话里话外只求圣心眷顾,一双儿女有依靠足矣。
皇帝初时的确疑心,但见了她的病容,又听许多枕畔温柔缱绻的知心话,疑心渐渐被情愫和怜惜取代,只余微末。
更猜度是妤安受了萧戈的影响,好大喜功,裁撤宫人立威,才搅得后宫上下不得安宁,遂召了妤安问话。
传话内侍到东宫,妤安不慌不忙,吩咐夏书带上账册,更了衣便往勤政殿面圣。
妤安入殿见礼。
皇帝轻“嗯”一声,正斟酌措辞,妤安先一步示意夏书呈上账册,由内侍转递至御前。
“父皇容禀,”妤安声量不高,字字清晰,“儿臣奉旨代掌宫务以来,奉行战时从简之策,裁撤宫内冗余花销三成,共计节省白银四万七千三百余两......此外,儿臣彻查六局账目,追缴亏空六万二千余两......两项合计,共得白银十万九千余两,账册明细请父皇过目。”
皇帝的斥责卡在喉咙中。
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笔节省,追缴,去向,皆记录得清清楚楚。他翻了几页,手指渐渐收紧,目光沉沉顿在账目上。
查出如此数目的亏损,不仅说明眼前这位太子妃能干,更无声道出了贵妃掌权期间的失察。
皇帝怕的是她接续往后,借题发挥指责贵妃治下不严,恰时堵了她的话。
“你做得很好,朕当重赏,可有想要的嘉奖?”
妤安不紧不慢道:“如今殿下在北境奋战,儿臣一介妇人帮不得其他,恳请父皇恩准,将十万余两白银悉数拨入边军,用于军械修缮与粮草补充,尽一份绵薄心意。”
皇帝目光柔和下来,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识大体,知进退,太子得你为贤内助是他的福气。”
“父皇谬赞了,儿臣只是恪尽本分。”妤安姿态恭顺,嘴角淡淡一抿,顿了顿,端着疑惑抬眼问:“不知父皇唤儿臣来所为何事?”
她眼神清澈,问得颇为真诚,皇帝一怔,喉咙翻滚几下,慈和道:“宫内近来流言纷起,朕恐你受委屈,特来问问究竟。”
妤安:“流言止于智者,儿臣和太子夫妻一心,只求为父皇分忧,不图外头的虚名。”
皇帝听懂她话中深意,笑意微敛,道:“名声关系储君威仪,你既懂事,日后需多劝诫太子,行事莫要过于张狂。”
*
宫墙自来挡不住风声,妤安刚从勤政殿回到东宫,萧从音便寻上门来,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你当真把贵妃的人全拔了?”
妤安失笑:“我哪里有这本事。”
萧从音直勾勾盯着她,显然不信这句简单的谦辞。
妤安:“拿尚食局和尚功局两位掌事开刀的确因她们是贵妃亲信,其余裁的多是吃空饷的闲人,因贵妃专权,这些人少不得与贵妃手下的人沾亲带故,再一煽风点火,就成了郡主听闻的模样。”
“这已然不得了,我原以为你要徐徐图之。”
萧从音与她来往时多有观察,冰霜似的人说话也清清淡淡的,瞧来是个能忍耐,擅以静制动的性子,故而没想到她能果决出手。
萧从音说着,不禁感慨:“这般雷霆手段,倒像萧二的作风。”
妤安清冽双眸眨了两下,问:“郡主想说我此举莽撞吗?”
一句话将萧从音问愣了,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四目相对,两个人不约而同恍然。
妤安满脸歉然,“郡主与殿下素来针锋相对,所以我才.......是我误会了。”
萧从音嫣然一笑,同她细细解释:“我与萧二论起来虽是堂兄妹,但情分与亲兄妹无异,他惯爱摆兄长架子训我,我这脾气自是不服他管束的,故而顶撞成习惯了,凭心而论我敬佩他有胆魄有谋略,不私下里搞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连我父王都赞他有一颗难得的赤子心。”
“赤子心。”妤安为这三个字震撼,喃喃重复着。
莫说出身皇家,身处波云诡谲之中,便是寻常人,也难保一颗赤子心,属实是极高的评价了。
萧从音倒不觉得有什么奇特,点了点头继续说:“父王说他纯粹,反正我瞧不出来,你也莫要把这话转给他听,免得助长他的气焰,他这人自负的紧!”
妤安笑着应下,心中附和了一声对萧戈自负的评判。
风卷黄沙的北境,自负的太子殿下站在孤朗的月光下连打数个喷嚏。
他抬手揉了揉鼻尖,吩咐北崖清点人数,他要趁这阵风,命一队精锐骑兵偷袭敌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