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世子腰间的令牌就这么少了一块,平良差点没从马上翻下去。他安慰自己,要相信世子眼光……虽然这眼光未免有点太过奇特了。
玄安看着心情挺好的样子,驾马的时候还有心情哼点小曲,平良也不敢说话败了世子的兴致。突然,玄安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又一次勒马停下了。平良环视瞧了瞧四周,发现他们已经从金市穿出来了,到了安塞坊西北部的一处民宅。
比起刚才喧嚣嘈杂的集市,这里氛围就平和安静多了。平良不知道又是什么吸引住了这位世子的注意,刚才路过载歌载舞的酒楼时世子目不斜视,路过人群攒动的杂耍时世子看都没看,甚至路过都城货商的摆摊时世子也只是瞥了两眼就走了。那摊位上卖的小东西看着可精致了,让平良都忍不住眼馋,一向喜欢倒腾小玩意的世子今天一反常态,让平良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附近也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比武或是引人注目的奇人异士啊,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街上玩耍。
平良亦步亦趋地跟着世子,看到他正是往那几个玩耍的孩童走去。这有啥好看的,平良定睛一瞧,还真看到个有意思的事儿。有个墩墩然的半大小子,竟用肩膀生生扛着一棵断了一半的十几米高的大树。平良听说过平民会用水桶锻炼身体,第一次看到有人抗树锻炼的。
玄安走近的时候,看到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笑得很开心,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围在中间的那个用肩膀扛着树的男孩约摸十四五岁,正扎着马步,肩膀抵着树干,两手举在头顶环抱着树干,整个身子颤颤巍巍的,满头是汗,整身衣服都跟水淋过似的浸湿了,顺着他白花花的肥肉往下滴,积聚成了几个小水坑。
他看着像是快力竭了,却不肯松手,脸憋得通红,看样子话都说不出来了。在他扛起的树干下面,竟放了一窝刚生出来没多久的狗崽子,正睡得酣甜,完全不知道即将头顶有能够瞬间夺去它们性命的粗大树干。
一边的大树上,拴着一只看上去很是凶狠的大狗,一直试图往这里靠近,但是拴住他脖子的绳子可活动的距离不过一米。它脖子上一圈鲜红的血痕,看样子试图用蛮力挣脱这个绳子的束缚,只是拴着的麻绳太过粗大,它就算把自己勒死也逃不出来。
附近的孩子看到有个陌生的高个子来了,用陌生的眼神看着玄安,不知他是来干什么的,后面的平良赶到的时候,小孩儿们看到他身上的马甲,不知道谁大呼一声“将军府来人啦”,那群孩子们带着股恐慌的神色四下逃窜,像是平良会把他们捉了煮着吃似的。
平良摸了摸脑袋,看来他身上这身甲胄比他的脸好用多了,虽然他比世子大了四岁,但看身形只是和世子一般高,况且他还没世子锻炼得好,站在世子身边显得弱不禁风的。
玄安伸出一只手撑住树干,想单手把树干撑起来,让这个男孩能钻出来,结果发现这十几米高的大树实在是沉,他一下子没撑动,面不改色地又加了一只手,平良很没有眼力见地问,
“世子是不是太沉了,要不要我帮忙啊。”
玄安摇了摇头,两只手一使劲把树干撑起来了,男孩像是散架了似的跪倒在地,平良把他拉到一边。刚才那些孩子跑散的时候,就有个看样子七八岁的小男孩窜出来把狗窝抱走了,玄安看树干下没有什么活物了,力道一松让沉重的树干倒在了地面上。
“谢,谢谢。”那个大块头的男孩缓了一会终于喘足了气,结结巴巴地道谢,他的声音和庞大的体格不太相符,细细轻轻的,听上去就是那种老实敦厚的人。一旁的小男孩跑到他身边拿自己的衣服给他擦汗。
“哥哥,你累坏了吧?他们太可恶了!”
那小男孩名叫牛俊二,他和这两位侠义肝胆的好心人大概介绍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牛俊二的哥哥叫牛俊先,是一家屠夫的孩子,他个头大,又爱吃东西,在邻里孩子之间的外号很多。有一条凶狗,别的孩子看了都怕,大多都被它呲过,不敢靠近,不知道为什么唯独挺喜欢牛俊先,甚至能够接受牛俊先靠近它一米之内。
别的孩子都觉得不服,凭什么偏偏牛俊先没有被狗追着咬过,于是想出来一个损人的主意。
他们骗牛俊先门口那棵被雷劈倒的大树下压着一个鸟窝,让牛俊先把树干扛起来他们去救鸟。虽然牛俊先既没有听到鸟叫也没看到小鸟儿的影子,但看着邻里孩子们脸上急迫的表情还是相信了。他从小就力气很大,把树干扛起来还是不在话下的,但是他依言扛起的时候,却听到身边传来哄笑声,不知道是谁把那条野狗的一窝幼崽端到树下了,又把刚生产过正虚弱的野狗绑在了一边。他们这招可真谓是一举两得,牛俊先抗不了多久,树干必然会砸下来把那窝狗仔压死,一旁的凶狗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幼崽死掉,报了它平日里总是呲他们的仇,另一方面,它看到是牛俊先把树干放下去压死狗仔的,就不会再唯独亲近他,说不定以后呲他最狠呢。
由于树干和树根还连着,牛俊先在发现他们的意图后,发觉自己根本移动不了树干,只能要么一直扛着,要么松手让树干落下去。他没有生气,在最开始还有力气说话的时候好言相劝:“别这样,你们把狗仔拿走吧,压死它们母狗会伤心的,你想想你们爹娘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树干压死呀……”
他微弱的声音隐在了周围的笑声里,为了保留体力,牛俊先也放弃了劝说。不远处弟弟牛俊二正担心地看着哥哥,身上乱糟糟的,他刚才想去抢狗窝,结果被丢进了草垛里,又想到可以把野狗身上的麻绳解了,让野狗把那群孩子吓跑,结果竟然有人专门看在野狗附近,让他得不了手。
牛俊先没有想过自己坚持不住了该怎么办,他心里只是念叨着:再多撑一会,多撑一会。
虽然耗尽了体力,但牛俊先在地上缓了一会之后就颤颤巍巍地自己站起来了,除了身上跟水洗过似的,刚才脸上憋出来的潮红也都淡下去了,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了,把平良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自家世子刚才扶了一下树干现在还有点喘呢,这小子怎么这么快就跟没事人似的了。
当然,这话平良可不敢说出来,免得世子生气,毕竟他知道自家世子可要面子了。
牛俊二跑去一边松绑绳子了,牛俊先抓了抓脑袋,又连连道谢,虽然从来没在这附近见过这两个面孔,也不知道他们是哪儿来的,但他还是很热情地说,
“多谢你们,中午来我家吃饭吧。”
“不了。”玄安看了他半晌,牛俊先长着一张圆盘脸,眼睛圆鼻梁低,嘴角有点下垂,没什么起伏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忠厚的老实。他的皮肤有着和外表不太相符的白皙细嫩,让人总想掐一把他水灵的脸蛋肉。玄安是有点想上手体验一下,但看着他脸上还没挥发干净的汗,蠢蠢欲动的手老实了下来,玄安接受不了,他有洁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