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千里皱了皱眉头,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本以为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刺客有预谋的偷袭,倒是没有想到竟是个孩子做出的举动。
“他现在在哪儿?”
“在玄安世子院子里。”
玄千里起身穿衣,他倒是要去看看这是哪个长着熊心豹子胆的孩子,敢夜袭将军府,哪怕玄安身上没有受伤,出了这种事总归也要严惩,能做出的这样的事,可想这孩子有多么欠缺管教!
在麻绳中徒劳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可怕的低吼声,不细看的话,旁人大概要以为这麻绳绑着的是一只幼兽,而不是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年。
模糊地看到那一头脏兮兮的头发下利剑一般挺直的鼻梁,和张着嘴巴发出古怪吼声的嘴巴,玄安提着灯走近,灯光照亮了那头乱发里那双执拗地愤恨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平良在玄安周围上上下下检查了几圈,确定玄安身上没有一点伤口,才稍微放下了心,牛俊先和赵默言挡在玄安两侧,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个被麻绳捆住还不安分的少年,要不是他离得太远,以他的神色和想要挣脱的动作,大概是想要扑上前来咬玄安几口。
没有理会那对着自己的愤怒视线,玄安的视线越过围在那少年周围的兵卒,落在正站在最后面的司满身上,
“受伤了吗?”
司满摇摇头,走近了一点,将手里的一把模样奇特的铁质东西递给玄安,“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刚才他就是用箭弩发射了这东西。”
院子里还没拔完的三棱箭镞昭示着手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暗器的威力。
他用灯照了照,手里的这东西像把铁质的伞,由一根主箭为轴,密密麻麻的三棱箭镞以奇特的结构螺旋聚合在一起。
主箭上有几个凹槽,和结构精致的关卡,拉动时这聚合着的箭镞便像盛放的花朵那样绽放开来。
玄安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器,不免有些好奇,置那少年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视线如无物,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这暗器是哪儿来的?”
他没得到回答,只得到了一口染着血沫差点喷到他身上的唾沫。
玄千里从府上赶来,看到这地上被五花大绑绑着的像是流浪汉一般的少年,眉头蹙在了一起,下令道:“把这人给押下去,打一百大板!”
对这骨头还没长结实的少年来说,打一百大板,和下死刑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只是前者听着更好听一点罢了。
“等等,父亲。”玄千里话音刚落,一道阻拦的声音便应声而起。
“怎么了,玄安,你想怎么罚他?”
“我想和他谈谈,”面对父亲的疑问,玄安轻声开口,“夜深了,父亲回去歇息吧,我自己会处理此事的。”
“谈?有什么好谈的!擅用暗器,做出这等伤人之事,莫非你还想替他开脱吗?”
玄安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父亲,我有自己的主见。”
玄千里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子,孩子大了的坏处就是在一些事情上,他们总有自己古怪的主见,让一件一句话就能了结的事情无端地生出许多枝蔓来。然而虽然不知道和这少年有什么好谈的,玄千里看到玄安脸上的坚定之色,还是让了步,“罢了罢了,随你。但还是要将他交移给狱卒定罪。”
玄安点了点头,应下了。
玄千里走后,赵默言和牛俊先才敢上前,一个努力瞪大着眼睛表示疑惑,一个直言表达疑惑:“世子,这人一看就很危险,你还要和他谈什么?”
拍了拍牛俊先那双肉嘟嘟的手表示安慰,玄安道:“我有话要问他,帮我把他移到厅堂来。”
周围的小厮被玄安尽数遣了下去,平良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那个仍然在奋力挣扎的少年,总感觉他会挣脱身上的麻绳跳起来把他们都咬死。
这少年身上沉默的愤怒让人忽视了他还没发育成熟的瘦弱躯体,也忽视了他尚还只是个孩子,那一双眼睛显得他已经历经了沧桑。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暗器,上面还有些新鲜打磨过的痕迹,这是你自己做的?”
玄安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和平时院里扫地的小厮聊天一般。
回应他的只有阵阵磨牙声。
“这三棱箭镞磨得很精巧。”
赵默言和牛俊先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家世子顶着那凶戾的视线,不吝啬地夸赞着地上那个少年,不知道是先劝那少年别一脸凶狠的样子盯着别人,还是先劝世子别如此
玄安置若罔闻,离那少年愈走愈近,近到一直倚在门边一脸没兴趣地望着这儿的司满都有些担心地站直了身子,做好了随时上前的准备。
少年大概是盯累了,短暂地闭了会眼睛,嘴里的磨牙声也停了一会,过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囫囵颠倒的字:“我父亲……好好的,回来,就……死了!没命了,可是……娘,妹妹!不能挨饿……”
玄安是想仔细听他在说什么的,只是他像是嘴里含了东西,说话很不清楚,加上说的东西也不太连续,他只听了个大概,不知道他具体想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爹死了?”玄安从他刚才那几个零散的字里最先捕捉到的是这个意思,试探性地询问道。
可不知道是哪个字惹恼了这少年,他像是疯了一般晃动着脖子,嘴里又响起了磨牙声,唇边溢出了鲜血,大概是他恼怒之下竟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玄安下意识地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免得他一时发疯把舌头咬掉了,只是他没料到那少年疯狗似的摆脱了他的控制,低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几乎将他一层皮肉活生生咬掉了!
那人还想再继续咬下去,只是身后的人没再给他这样的机会,司满扼住他的脖子,将他从玄安手上拉走了。
平良手忙脚乱地上前为世子止血,玄安也因为这钻心的痛处五官都绞在了一起,只是,他竟还能在疼痛中抬起头,对上司满的视线,向他摇了摇头,让他松手。
虽然心里万般不解,司满的手劲还是在那少年脸色青紫地快要憋死时松了开来,让他昏迷倒在了地上。
平良去找伤药了,牛俊先和赵默言将这昏迷的少年抬进了旁边放杂物的空屋里。看玄安的意思,他竟然还要再亲自审审这古怪的疯子,司满终于按耐不住疑惑,上前看了一眼他手上一直在渗血的伤口问道:“何必要执着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害你,做了这样的事就是违法,直接把他押进牢里不就好了?”
玄安摇了摇头,他脸上的五官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额头上还浮着一层因为疼痛而沁出来的冷汗,他说话时的声音难得透露出镇静和不容人质疑的果断:“我要问个水落石出。我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他如此恨我,必然事出有因。问明白,是让他有冤可报,也是让我问心无愧。”
司满闻言沉默了一会,像是被说服了一般,不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