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碌地准备玄安的加冠礼。
在都城中,一般男子二十岁才举行冠礼,不过在北漠城,为了让适龄男儿尽早入军营操练,玄千里将加冠礼的时间提前到了十八岁。
北漠城没有专门的祠堂,玄千里近来也没功夫帮儿子占卜黄道吉日、邀请都城贵戚,便将日子定在了玄安十八岁生日当天,只邀请了军营中几个将军来参加。
平良早早地就差了人专门定制冠礼的三套服装,下令务必要做的精细华丽,哪怕仪式简陋该有的程序也不能少。
与着急忙慌来来往往的小厮不同的是,明日就要加冠的玄安倒是无所事事地躺在树枝上,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休憩。
他们四个里,赵默言最大,其次是牛俊先,都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也举行了冠礼,他们两个的冠礼都请了陈先生做正宾帮他们取字。
赵默言冠礼时,陈先生说:“你个性安静内敛,名字也带着默字,但我希望你能韬光养晦于内,振臂一呼于外。当默则默,当宣则宣。所以赠你两字——宣之。”
过了几个月,牛俊先的冠礼时,陈先生给他赐字“思齐”,他是如此解释的:“你父母给你取名俊先,希望你才智超群,敢为人先,但我希望你如同《论语》所说的那样,‘见贤思齐焉’,看到贤德的人就像他靠近,做一个能够借鉴他人长处的人。”
赵默言和牛俊先刚开始的时候对自己新得的字还不太熟悉,有时候平良叫他们宣之,思齐,他俩根本都反应不过来是在叫自己。玄安和司满私下想叫哪个叫哪个,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有外人在,尤其是陈先生或者玄千里将军在的时候都老老实实称呼他们的字。
陈先生在两人冠礼之后便切切实实把他们两个当作大人来看,就算他俩没背出功课也不会再责骂他们。因此玄安和司满承担了陈先生的所有火力,苦不堪言。
司满年龄最小,生辰在玄安之后一天,玄安有时候会故意叫他“贤弟”,讨来几句骂之后潇洒而去。
赵默言生日时,玄安赠画有鱼的画卷一副,极为丑陋,司满赠写有祝福话语的名刺一张;牛俊先生日时,玄安赠画有狗的画卷一副,丑陋不堪,司满赠写有祝福话语的名刺一张。
玄安从树上跳下来,和司满交代道:“我明天生辰你可千万别送我名刺了,我不要。”
司满不客气地回敬道:“你也别送我鬼画符一卷了,我不用辟邪。”
“我画的怎么能叫鬼画符?”
“反正不叫画,其他叫什么都无所谓。”
牛俊先笑呵呵地站在两人中间,劝道,“两位别再争执了,马上就用午膳了,想点儿开心的。”
“俊先,啊不是,思齐兄,你倒是来评评,我的画到底是传世名作还是鬼画符?”
牛俊先挠了挠侧脸,一头是一脸自信目光炯炯期盼他认同的世子,一头是抱着手臂瞥着他眼露威胁的司满,得罪哪个都不好,牛俊先的冷汗都要下来了。赵默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牛俊先从他俩之间拉了出来,他俩风一般往屋里跑,把这个难题交给了玄安和司满自己解决。
“既然遇事不决的话,”玄安信步闲庭走到司满跟前,“照往常一样?”
司满点了点头,从身后的武器架子上抽出把木刀扔给他,“今天你用刀,我用剑。”
院子里响起了啄木鸟啄树般木质兵器相撞的“笃笃”声,屋里的平良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叹了口气,熟练地把桌上的饭菜一收,让小厮放锅里热着,两个人什么时候结束了什么时候再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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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玄安的加冠礼在玄千里府举行,邀请陈先生为正宾,各大没有在外带兵的将军都来参加,玄千里将军难得换下了不离身的甲胄,穿上了一身朝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
玄安三加冠礼服饰之后身着玄衣?裳,头顶爵弁,他神色肃穆端正,穿上这套衣服之后俨然透露了一股沉稳之气,玄千里满意地看着他,一双宽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带有鼓励性质地拍了拍。
牛俊先惊叹道:“世子真是气宇轩昂啊!”
司满的视线紧随着玄安,看着他一步步换上冠服,平时他总觉得牛俊先夸得有点不切实际,今天却难得觉得牛俊先这一形容词用得很贴合。如果忽略掉玄安望向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的话,他穿上这身衣服的确有个大人的模样了。
陈先生直视着玄安,镇定开口道:“玄安,你父亲给你取名安字,希望你做一个安静沉稳的人。我和你父亲商量后决定赠你“之远”二字,一是取自“远虑者安”之意,希望你能不拘泥于眼下之事,有长远的规划安排,二是希望你行稳致远,立鸿鹄之志,达青云之远。”
玄安拜谢陈先生和父亲。
仪式结束后,玄千里将军谴退了众人,让将军们各自去忙,厅堂里霎时安静了下来。玄千里走到玄安身边,温声说,
“我给你的兄弟取名大多都是玄无开头,像你兄长玄无欲,你弟弟玄无问,但唯独给你取名为玄安,你可知道是为何?”
玄安摇了摇头。
“你母亲生你那天难产而死,可我顾不上安排她的葬礼,第二天连夜出兵攻打汝真部,几乎是血洗了整条乌江。那次战役你的五个兄长全部战死,我信任的几个大将也都丢了性命,短短两天我身边至亲至爱的人都离我远去。我是个好战的人,这辈子都在带兵打仗,替大玄皇帝分忧,可我这辈子唯独有过一次后悔的时候,那就是那次战役之后。我后悔自己花了太多时间在军队上,却没有时间体恤你的母亲,也没有时间关心你的兄长。那时候你刚刚出生就没了母亲和兄长,我抱着你举目茫然,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安定下来不再打仗的念头,于是给你取名为玄安。”玄千里将军背着手,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我向玄帝上奏过,想要告老还乡,不再参与兵戎之事,但他告诉我,我若是安定下来,北漠城的百姓们没有了我便要颠沛流离,边境之地就会失去安宁。”
“玄安,我既希望你继承我的大将之风,又担心你像你那几个哥哥一样,在战场上丢了性命。总有一天,你和玄无问会有一个继承我的位置,守护这座城池的安全。我还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是想做一个统领士兵的将士,还是做一个生活安稳,吃喝不愁的世子?不管是哪条路,为父都尊重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