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升起的烽烟遮蔽了整个天空,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硝石之气。清乐里本就人烟稀少,如今各家各户都闭门不出,街道更是如同无风的水面一样寂静。
陈自省的肺痨因为这呛人的硝烟近来复发,每天夜里都辗转反侧睡不好觉。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司满了,之前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属于年轻人的脚步声时,他都会提前门口候着,和司满说上几句话,这是他整个月为数不多与人交谈的机会。
咳嗽愈来愈重,陈自省觉得要是没有隔壁苏老媪的草药他大概就要一命呜呼了。但不知道为何,如果只有苏老媪一个人在家,他有些不敢去打扰,他怕的倒不是苏老媪黑色头巾下的那张毁容了的脸,而是那位老人身上阴森森的气质。
陈自省拖着病弱的身体在院子里踱步,他不敢去敲门,甚至动了陈苏老媪不在家时溜进她家取点草药的想法。不知道为何,对死亡的恐惧和单独与苏老媪对话的恐惧竟在一只天平的两端不相上下。陈自省和隔壁院子共用着一堵围墙,他想先登上梯子看一眼苏老媪在不在家,再行下一步打算。
他这幅被肺痨侵占的身体艰难地领着他攀上梯子,陈自省想尽量轻声一些,不发出太大的响动,他并没有什么偷窥的想法,只是想确认一下苏老媪在不在院子里罢了。
可是眼前的景象却令这个一辈子和白纸黑字度过的穷苦书生目眦俱裂:
这位老妇正在院子里洗头,她漆黑头巾下包裹着的头颅上顶着一头陈自省只在画像上见过的长发,乌黑油亮,密得像一块布,又轻盈得像一阵黑雾。可最令他感到汗如雨下的,是苏老媪洗发用的盆里装着的东西,那不是水,而是一盆密密麻麻的虫子。苏老媪把垂着头,把头发尽数浸入这盆中,任由密密麻麻的虫子顺着她的头爬遍了她的发丝。
陈自省虽然极其震惊,但一声也未曾发出,惊惧之色只在眼神里流露。刹那间他便下定决心当做自己从未发现,老老实实地在院中被肺痨折磨致死,再也不敢贪图苏老媪的草药。
可是比他定下的决心更快的是苏老媪的动作。她抬起头来,以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快速,袖子只是轻轻地抬起了一毫,一根细短的骨刺便在陈自省都没看见它踪迹的时候直直刺入了他的眉心。他从梯子上摔下去,最后心里还是在想着自己要赶紧下去,一以一只腿正准备往下迈的姿势直直地落下,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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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媪皱了皱眉,在这种人身上浪费骨刺真是实属多余。院子里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一个影子似的面色苍白的男人。
“我去把骨刺收回来吧,否则这位北王会意识到我们的行踪的。”
男人声音幽静,像是地道里往下滴滴渗落的清水。
“不要紧,也该让他知道了。让他之后在恐惧中活着不是比不知道更好吗?”苏老媪发出了古怪的笑声。
她伸手抓起一把盆里的虫子,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用力一捏,手心里的虫子便尽数成了尸骸,流出了黄绿色的液体。苏老媪珍惜地将这些液体细细涂抹在自己的每根秀发上。她脸上完全没有杀了人的愧疚,哪怕怎么说这也是和她隔墙生活了十余年的邻居,那张可怖的脸上毫不隐藏的的只是对自己这头黑发的狂热在意。
苍白的男子只是站立着,他个子很矮,站直了不过也只是和苏老媪一样高,黑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狄青,忆妄虫饲喂得如何了?”不多时,盆里的虫子已经被苏老媪尽数捏死,青绿的液体涂了她满发,她不在意地丢下手里的虫子尸骸,语气带着些急迫地问道。
狄青犹豫了一下,“真的要给少主用吗?你也知道,忆妄虫一旦入体,少主将会每夜历经部落被屠杀时的场景重演,永远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苏老媪语气不善地打断他,“要不是忆妄虫只能在他成年以后使用,他刚出生我就想用上了。如果不让他亲眼看到这些场景,他根本不懂得仇恨,没有为部落复兴奉献自己一生的觉悟!他既然生来就是这条命,就要承担起这个责任……”
狄青低声喃喃自语,“可他还从来没有受过草原一天的哺育,少主一出生部落便灭了,就连族长都不知道那天他还有个孩子出生啊……”
他的话在苏老媪沙哑狂热的声音中被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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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膳,牛俊先和赵默言都回家和父母告别,平良开始打点明天出发带的东西是否齐全,院子里只剩下玄安和司满还在玩着这个一日世子游戏。
“世子,出门逛逛吧。”玄安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说道,
司满有些犹豫,“你爹不是说这两天最好不要外出吗?”
“我们又不出北漠城,就是在附近逛逛。别告诉平良,快走。”司满还没斟酌好要不要出门,袖子被人一拉,转眼间就出了院子。
如今战火四起,金市宵禁的时间都提前了,以往这时候正热闹的金市如今处在黑暗和寂静中。玄安的目的地却好像不是金市,他沿着市墙疾行,进了安塞坊。
“你对北漠城熟悉吗?”玄安问道。
司满摇了摇头,他大部分时候都是两点一线,在清乐里和玄安院子之间来回,平日里训练就够累的了,没心思再闲逛,对北漠城的印象只是一张地图,知道大概的布局罢了。
玄安不太意外,他笑道:“今天让我来带世子逛逛安塞湖。”
司满的手腕被玄安一直攥着,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家长领着出门的孩子,怕被坏人拐了去。不过大抵是没有人愿意拐他这种年纪又大看着又凶的二百一十六月大龄孩子的。
安塞里是离金市和玄千里府最近的住宅区,很多将军文官大多都住在这儿,治安和布局都很做得极好。这么一比,清乐里简直像个土坯构成的住宅区。
玄安要去的安塞湖在安塞里的西北角,湖畔里倒映着湖畔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的。湖心建了座小塔,连接小塔和岸边的是个九曲回廊,远远看去人头攒动。
司满和玄安在湖的另一边,这头比起灯光通明的另一边就显得安静多了。
“中间那儿是个酒楼,也是我们北漠城最好的饭店,我好像也就去吃过一次,那次还是因为都城来了些高官,父亲带我和玄无问去的。”玄安指着湖心解释道,“这条九曲回廊我印象里也是这几年才修好的,以前去湖心都得坐船去,现在不管去不去吃饭,都能在湖面上赏赏夜景。”
司满静静地听着,感觉仿佛随着玄安的介绍,他也跟着在安塞湖上转了一圈。远处的灯火辉煌倒映在水面上,显得有些不真实。
“那是什么?”司满看到远处的回廊上,有人升起了暖黄色的灯笼,形状像个花瓣,缓慢地往天上飞去。
玄安解释道:“这是莲明灯,都城传入我们北漠城的,百姓们会在夜里放这个来祝愿,让自己的话传到天上去。”
司满看着这个不过手掌大小的灯笼,心想原来人的祝愿这么轻,能被这么个小东西载着飞到天上去。
“我还没问过你,司满,你以后想做什么?”
司满觉得玄安今天比往日都要神采飞扬一些,可能是刚过了冠礼,心里还带着对成年后生活的畅想。但面对这个问题,司满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是随便编个答案,还是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司满侧头看了一眼玄安,看他正盯着那个腾在空中的莲明灯,眼睛里是灯火反射的光芒。
话没经过司满大脑的考虑便脱口而出:“我只想当个普通人,有个能住的地方,无人打扰地姑且度过一生。”
玄安有点惊讶,“我以为你天天这么努力练武,以后也是想成为一方大将,或是成为一代刀圣,被人写在书里世代相传。”
刀圣?司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不太客气地回复道,“这怕是你的梦想吧?以后你的一生被编成《玄安大侠传》,供乳牙未脱的小娃娃们阅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