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宴席开始时出了点小岔子,但玄安并没放在心上,心想着现在总归能好好享用一下美食了,不成想这时候旁边又来了两个侍者,一人端了个碟子。
一个开口说道:“这是大皇子送来让世子品尝的松鲍鳜鱼。”
另一个用同样平铺直叙的声音说道:“这是五皇子送来的金枝桂糕。”
与此同时的,玄安感觉远处有两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他抬眼轻轻一瞧。一位面带三分笑意,看似春风拂柳,但眼睛里藏着几分凝视;另一位轻摇玉扇,面红齿白,看着金贵极了,面上没端着笑容,一双上挑的眼睛带着些似困倦似慵懒的不耐。
夫子讲述这几位皇子特征的时候玄安还是留心放了一耳朵的,一眼就认出这位笑得如同春风拂面的应该是大皇子,另一位则是五皇子。
平良拽了拽玄安的袖子,接这两道菜可是有讲究的,需得一同接过来,不能一个先一个后,否则这两位心似玲珑的皇子该凭借着这一举动暗自揣测玄安的倾向了。
玄安两手同时接过盘子放在桌上,可看向他的两道视线仍是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这让他有些犯难。一起接过来挺容易,但是他总不能一起吃吧,一是他只有一张嘴,二是两只手各拿着勺子塞嘴里也太古怪了。
这两道菜的确做得精美,一道松鲍鳜鱼芳香四溢、香气扑鼻,一道金枝桂糕形状特别,摆盘精致。单看一道就令人眼馋的菜此刻一同在玄安面前却让他如同烫手山芋一般不知道怎么处理。
这时候他听到牛俊先暗暗吞咽口水的声音,心里有了个想法,他把这两道菜同时端起来,一道给了牛俊先,一道给了赵默言,并且为自己这样的解决办法沾沾自喜的时候,平良凑过来低声对他说:“世子,你这样两个皇子都得罪啦!人家是让您品尝的,你却不吃而把它们给您的伴当吃,我刚看两位皇子面上都露出一丝不快之色了。而且……”
玄安闻言叹了口气,让他继续说下去。
“而且五皇子不快之色更重一点,大抵是因为您把这道菜给了更消瘦的赵默言吧,他可能以为您更偏向大皇子那里一些。”
玄安无奈,他其实想做到不偏不倚,可是实在太难做到了。不过同时得罪了两个皇子就等同于两个都没得罪,玄安这么安慰自己,立刻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食物上,
虽然一场宴席下来,他能感觉到身上落了无数条各怀意思的视线,但都假装视而不见,把这些视线拌到了食物里,吃得津津有味。
宴席快结束后,公公来到玄安身边,低声耳语,
“世子,皇帝请您借一步说话。”
玄安挑了挑眉毛,心想终于等到这时候了,能知道玄帝为何要不辞千里让他们兄弟俩来一趟都城了。玄安带着疑问,起身跟着公公走进偏殿。公公让平良和司满等人在门口稍等,玄帝只让世子一人进去。
司满闻言立刻皱了眉,这帷帐一拉便是什么也看不见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无从知晓。玄安向他摇摇头,示意不要紧,随后跟着公公进了偏殿。
玄帝已经坐在紫檀木制成的龙椅上等着了,手里把玩着一串琉璃珠子,眼睛微阖着,看到玄安进来缓缓睁开了眼睛,流露出三分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笑意,
“侄儿是第一次来平岐城吧,还习惯吗?”
玄安以为这是长辈要讲话前惯例的寒暄,一一地都应了,玄帝从服饰仆从问到住宅饮食,旁人听了都是都觉得玄帝真是个体贴体恤的好叔叔。玄安感觉自己笑得脸都要僵了,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和玄帝是兄弟但为何说话方式差了如此之多。
玄千里往往找远安谈话都是开篇直入,一点寒暄都没有,该交代的事情两句话交代完立刻让他滚了,玄安每次进父亲府上外衣都不必脱,因为知道呆不了多久。
玄安耐心地陪着玄帝从都城扯到北漠城,再从北漠城扯到父亲身上。终于,玄渊和郑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玄安呐。”
玄安立刻把困意按耐下去,抬起眼睛定定看向玄帝。
“你们先在平岐城歇几日,把这边的水土适应过来。都城难得来一次,好好感受感受。过些时日,朕再叫你和玄无问侄儿进殿来见朕。”
玄安眼前一黑,没想到这半天家常什么也没聊出来,但他立刻低头行礼,掩盖了脸上的神色,向玄帝告退走了出去。
-
殿外。
平良急得忍不住轻轻跺脚,眼睛恨不得挖出来丢进围帐里看看里面到底是在干什么,怎么世子进去半天了还没消息,况且这隔音也太好了,他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
旁边的公公在一旁看守着,闭着眼睛打盹。牛俊先看他似乎已经与周公会上了面,便想偷偷掀开一点帘子看看里面的情况,谁知道手刚碰上帷幕就被公公的拂尘甩了手,牛俊先撞上公公带着警告的视线,只好悻悻缩回了手,挠了挠被拂尘擦过后瘙痒的手背。
一旁走过一个带着貂蝉冠的中年官员,看一身红色朝服便觉得身份不俗。司满只是听到响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只是不知道为何那人却久久地盯着自己,这让司满觉得疑惑。他无意与这些朝廷官员有什么纠葛,便目视前方不去理睬,可这道视线实在是明目张胆地让其他人都注意到了,以至于公公不得不行礼问候道,
“温梁候,您有事觐见玄帝吗?”
“不,”温梁候声音低顿,如同低沉的瓷器一般,带着敲击后沉重的回音,“我只是路过,看见了位小友觉得面熟。”
这话让司满不得不抬起头来,皱眉看向这位所谓的温梁候,他一个在边境北漠城长大的人,自然不可能见过都城的王侯,也不知道自己是和这位温梁候哪位朋友长得相像。
司满毫不掩饰眼睛里的隐隐敌意,可这位留着胡子的温梁候却像是没注意到似的,反而向他走近,含着不远不近的笑意给他递了一块小玉牌,
“我和小友有一见如故之感,若是不嫌弃,小友可以来侯府与我一叙。”
温梁候说完便走了,司满接着这块玉牌随手往腰里一揣,心想自己除非是吃饱了闲的,不然大抵是不会没事干去找这位温梁候的。
公公细细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得了,竟然能得了温梁候的眼缘。”
司满不太感兴趣,但是平良感兴趣,接过话茬问道,
“公公,这位温梁候是什么人啊?”
公公挥一挥拂尘,解释道,“这可是温寒山温大人,玄帝以前的老师啊,玄帝刚继位时常伴身侧辅佐玄帝的政事,如今虽然逐渐淡出……”公公话锋一停,感觉自己说多了,“总之,这是位人物,我看这位小郎君日后可要发达了。”
在说到“温寒山”这个名字时,司满一怔,没想到阿媪让他找的人如此近在眼前,他以为这是哪个和阿媪一样隐居世俗的老人,本想哪天去东市里打听打听的,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只是,刚才自己还想着不是吃饱了闲的怎么可能真去拜访这位温先生,如今看来话是说早了,管他是吃饱了闲的还是吃饱了咸的都得去侯府一趟了。
只是……司满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温梁候的面,怎么倒是他先认出自己了,甚至他今天都没带阿媪给他的那枚扳指。
这个疑问,只有见了这位温梁候的面或许才能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