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岐到草原的路程比北漠城到平岐的距离还要长,即使这次的马车比之前的宽敞得多、也大得多,一路颠颠簸簸地也让人不太舒服。
玄安手里还攥着早晨出发时父亲快马加鞭送过来的一封短信,信上只有一句潦草简短的话,一看便是玄千里的笔迹:
“为父无能,累汝受屈。前路保重,盼汝平安归。”
想到父亲得知那个消息脸上露出的失望神色,玄安便觉得心头一紧,只是希望父亲不要认为是他没有收复下草原才导致玄帝与之蛮部做出了这样的妥协。
玄安掀开一点帷布,看到外面的景象已经越发荒凉,再穿过乌江,就要到草原的领地了。
乌江作为隔开草原和中原的一道天然屏障,某种程度上也减缓了战争的进度,草原人过乌江难,中原人跨乌江也不易。两方都修了横跨乌江的桥,分派了人把手,战争时务必要守好的便是这江桥,一旦桥被摧毁,就断了自己或敌人的补给,可以摧枯拉朽般结束战争。
从这里看过去,可以隐隐看到一点北漠城城墙上放出的一点点炊烟,玄安正盯得入神,想到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不知道回去的时候那只蓝背鹦鹉还记不记得我,鸟儿是不是不怎么记人?”
“你再喂它两次,它就记得你了。”司满淡淡道,这只鹦鹉有了熟悉的饱腹感,应该还能想起来自己以前吃过的那些大餐。
玄安叹了口气,倒在司满腿上,阖上眼睛闭目养神,到了边境地形不太平坦,马车更是颠簸不平,他今天一口饭都吃不下去,感觉坐一次马车可以瘦个三四斤。
司满下意识地用手指勾了一缕玄安的头发放在指尖绕着,玄安他们因为一路舟车劳顿都没什么精力,看上去蔫蔫的,他倒是难以隐藏自己心底的一瞬激动,马车车窗外那地广人稀的景象莫名让他觉得心旷神怡,仿佛只是闻到草地的气味就让他从骨头的深处涌起一股战栗。
头发的主人把住了他的手,这让司满一惊,这才想起来玄安没有睡着,只是闭目歇着而已,霎时间佯作自己什么也没做似的看向别处,手悄悄地从玄安头发上放下来。
“你哪来的这个嗜好?我就说我最近头发怎么变少了,莫不是你每天拔的?”
司满气急败坏地从玄安手心里抽出手,否认了他这一妄加之罪,
“我可没有那么闲。”
“好了,”玄安顺顺毛,“不怪你了,你继续摸吧。”
司满:“……”
马车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堪堪停住了,玄安正疑惑想出去看看情况,突然看到帷幕被猛地一掀,两个头发插着一堆羽毛的黝黑壮实的男人探进头看了一眼。
“这就是中原来的质子,看着真是细皮嫩肉的,看着跟女人似的。”
玄安立刻蹙紧了眉头,虽然那两人很快就被一旁的侍卫拖走了,但那两个跟公鸡一样五颜六色羽毛的草原人的轻蔑眼神还是让玄安感觉很不舒服,他掀起帷幕,想骂两句回击,一把短剑从他身后飞过去,削掉了那两个北狄人头上插着的羽毛。玄安回头看到了抱着胳膊冷冷注视着那两个正对着他们破口大骂的男人,司满上前一步把车窗的帷幕拉上了,把那噪音也隔绝在了外面。
“司满兄好手法。”牛俊先赞叹道,要不是刚才赵默言拉着他,他也想下车去揍一顿那两个不懂礼貌的北狄人。
“他们再来,削掉的可就不是那几根羽毛了。”司满透过帷布的缝隙,看到随着马车的前进,那两个北狄人的身影也越来越远。
他们已经进了之蛮部的境地,刚才那两个大概是守关的戊卒,倘若连两个小卒都对玄安如此不敬的话,可想而知之蛮部其他人的态度。
草原的风很大,吹得帷布像船帆一样鼓起来,根本起不到遮住太阳的作用了,玄安干脆把它扎了起来,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四处是起起伏伏的小山丘,如今尚还是夏季,地上的草密如地毯,绿如翡翠,随处可以见到放牧吃草的牛羊。
四周宽旷寂静,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座同中原相似的建筑物或者是城墙,远远的只能看到一个个帐篷样的各色建筑聚集在一起,那些应该应该就是夫子所说的毡账,是用毛毡、兽皮搭建的椭圆帐篷,能够抵御风沙,并且便于拆卸。
马车停在了一顶最大的金帷帐前,玄安下了车,被一股带着青草和黄沙气味的风吹得头发都飞舞起来了,周围站着的那些之蛮部的族人都穿着敞着领口的短衣,看上去像是兽皮制成的,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下半身穿着便于骑马的窄腰长裤,有的头上插着羽毛,有的头顶毡帽,大多数人脸上都须髯如戟,配着久经风吹日晒的皮肤粗糙的黑脸,个个都看着蛮横雄壮。
玄安心想,早知道让玄无问来了,他不是最喜欢这种体型的人么?身边收的侍卫伴当全都是这一体型的,看到这些北狄人怕是一个个都想收入囊下吧。
玄安在心里念叨着,那些北狄人却以为是这中原来的小质子被他们的外表吓住了,一时间看着彼此哈哈大笑起来,戏谑之声不绝于耳。
按住了司满蠢蠢欲动的手,玄安冲着自己的伴当们摇摇头,捂着鼻子慢慢往前走,那些北狄人的嘲笑愈发刺耳:
“看看,这小笼中雀儿看到我们怕得都要吐了。”
玄安暗自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们,他是因为被那些人的口臭熏得受不了才捂住鼻子的,天知道他们多久漱一次口。
眼前那顶帷帐除了比别的帐篷更大、显得更隆重一些,通往这帷帐的路上还摆了一块长长的红毯子,两边扎满了木桩,木桩上放着牛羊骨的头颅,大概是用来彰显这帷帐里的人的尊贵身份的。
四周站着一排手持大刀的男人,个个都比玄安高了一个头,然而玄安眼里倒也没有什么惧色,不卑不亢地像在院子遛弯似的踩着红毯往前走。
身后的一队从平岐随他一起前来的侍从捧着装着丝绸珠宝的匣子,列成一条长长的队伍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