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来,平良和玄安很少出帐,大多数时间都在帷帐里照顾伤号。原本这帷帐里只有三个伤号,但有一天平良半夜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家世子身上滚烫,他吓得瞌睡都清醒了,连忙点了蜡烛一看,发现玄安也起了烧,一张脸白得像雪似的。要不是他因此连忙服侍玄安躺下,又悉心照顾了他一番,真发现不了玄安身上也有些细细密密的伤口,因为顾不上清理,早就已经溃烂,再加上他最近休息太差,身体也遭不住这番打击。
因而被疏于关心的身体开始作妖,为了让主人能注意到自己使出了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
不过好在牛俊先恢复得很快,睡了两天就精神多了,还能帮着平良照顾照顾其他人。
让平良感到幸运的有两件事,一件事是那首领赤勒之拓好像把他们忘记了,最近并没有来找事,要不然整个帷帐里就他这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还有行动能力,怕是连赤勒之拓的一脚都抗不过去;还有一件事就是,虽然他们从平岐带来的草药都快用光了,但是那位不喜欢被称为姑娘的之怜愿意和他们交换东西给他们一些当地人的草药,她似乎对中原的东西都很感兴趣,和平良交换过他的帕巾、手腕上世子赏赐的玉镯,甚至还交换过他的鞋子。
平良也不知道这姑娘想换一双臭鞋子干什么,后来才发现她只不过是感到好奇所以想穿一下,发现没有自己的鞋子好穿之后就一点不犹豫地丢了,平良看到后立刻偷偷摸摸地捡了回来,如获至宝。
虽然之怜给她们的草药大多都不是平良熟悉的,长相也千奇百怪,有些带着鱼腥气味,有的长着恐怖的锯齿,还有的花朵像个人脸,在平岐这些东西大概会被认作是有毒的草药。为了不至于把司满他们害死,平良一般都先在自己身上试验一下,确保没有什么毒性才敢总在他们身上。
如果能适应夜晚时呼呼作响的狂风,和每天白天毫无遮挡直直洒落的烈阳,以及每天没什么变化的各种吃多了发腻的炖肉,以及草里冒出来的各种各样的虫子飞蚊……的话,这草原的生活还是可以接受的。
玄安不过病了一天,在意志的作用下便把这病给逼退了,令他稍微有点欣慰的是,司满的伤口没有进一步恶化,虽然他还是时常昏睡,但发高热的情况很少见了。
只是让他有时候觉得疑惑的是,即使是昏迷状态下,司满夜里还是会做噩梦,有时候会在无意识地情况下吐出一些令人费解的词语,紧紧蹙着眉,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很可怖的景象。
在玄安的印象里,在北漠城的时候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司满夜里会做噩梦,但自从到了平岐,他就常常被梦魇缠身,这种情况不禁让玄安想到了自己看的那些俚语小说中的巫术,莫不是司满被哪个人下咒了?
不过他想也想不出来,问更是问不出来,只能尽力安抚,玄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头发会如此受到司满的青睐。有几次他只是想低下头听听司满到底在低声说些什么,不成想话没听清楚,自己的头发倒是被司满的无意识地攥住了。
不过攥住自己的头发后,司满立刻安静了许多,连那双紧蹙的眉毛也微微松开了一些,见此情景,玄安自然也只能放弃自己的头发的掌控权,依着他攥着,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躺在他身边睡下。
玄安叹了口气,想他一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对司满来说最有吸引力的竟然不是他那张英俊的脸,倒是他的头发?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为自己的脸感到遗憾,还是为自己备受青睐的头发感到自豪了。
不过,对他来说,每天吃不吃得饱饭没那么重要,但是维持自己在外表的英俊干净非常重要,好在之蛮部落大多都是依水草而居,附近多有清澈的浅浅溪流,看着干净异常,玄安于是放心地用水洗了洗脸,结果刚洗完,就看到几个之蛮部族人骑着马经过,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马蹄踏过这条浅溪,溅出四散的水花。
那一瞬间,由于洗过脸感到的神清气爽立刻被难以名状的悲伤取代了,玄安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用马蹄浸过的水洗脸。
这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回头一看发现是之怜,大抵是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笑得完全不含蓄,很是开怀。
这姑娘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在帷帐里就见过许多次面。
她大概是把他们的帷帐当做是中原物品的藏宝库了,和平良熟悉了之后就大摇大摆地进来过几次,面上说是好心地想看看伤员的情况,实则是想看看他们帷帐里有什么新奇的东西,那黑眼珠在充满着煎煮草药味的帷帐里上下看了几圈,就有了想要交换的东西。玄安在她来的这几趟下来已经把随身带的小配饰全都给她了,还给了她几本中原的书籍和图籍,只是不知道她又不懂中原汉字,要这些书做什么。不过好在,之怜每次给他们的东西也往往都是他们想要的,其中甚至有些来自中原的水果,让平良看了眼泪和口水一并都涌出来了。玄安好奇过她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不过每次之怜都是甩着辫子摇晃着头闭口不说。
“这可不是洗脸用的水,你莫不是这几天都用的这水洗脸吧?”
看到玄安回想起前两天的情景无奈地捏了捏内心,之怜又笑了一会,才说道:“走吧,我带你去平日里我们用来洗脸的河。”
玄安舒了口气,跟着之怜走到部落的后方,那儿有条比刚才那条浅溪看着更干净的小河,看源头应该是从一座高山上流下来的,看着清澈见底,甚至能看清河底的水草,附近都是之蛮部落的族人,大多都是老幼妇孺,在河边聚集着洗漱。玄安放心多了,刚捧起一把清水准备拯救一下自己被马蹄水污染过的脸,就看到旁边一个妇女把自己光屁股满是灰的孩子往水里一丢,手搓了搓他屁股上背上的灰然后又给他提溜了出来,这时候又来了一个头发都快打结了的小男孩,趴在河边把头往河里一伸,那一瞬间玄安都看见了他头发里顺着水流飘出来的油脂,在水面上浮了一层。
他望着手里那捧清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往自己脸上泼了。
“你要是这个也不想用的话,我倒是还知道有条小溪很干净,不过很隐蔽,平时只有我自己用。”玄安抬头,看到之怜带着三分得意的神色看着自己,不过只是少了刚才那句“走吧”,其中意思玄安立刻就领悟到了。
只不过他出来的时候比较匆忙,身上除了防身用的佩剑没带什么饰品,一时之间不知道和之怜换什么。
之怜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巡视了一圈,眼里没有一点对异性的打量,只有对商品的探索,她瞄到了玄安佩剑上那个花花绿绿的剑穗,眼睛一亮,“把那个给我吧,我就带你去。”
玄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剑穗还是之前司满为了道歉从东市买来送给他的。
“抱歉,这个不行,”玄安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温声道,“用其他东西换呢?”
之怜又在他身上看了一圈,看到了他头顶的那个玉发簪,玄安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当即就拿下来给了之怜。
之怜摩挲着玉发簪温润的质感,心里除了对自己又获得了好东西的欣喜之外,也不禁有点疑惑,她虽然不太懂中原的货物价值,但一个玉发簪和一个粗绳编的剑穗她还是能分清哪个更贵的,这人也真是奇怪,不用便宜的和她换,反倒用贵的东西和她换。
之怜只能给玄安冠上愚而多金的名号,并且决定下次还要找这人换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