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刹那,玄安心里不知为何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淡淡的无奈,他也没想到他们的命运多舛到了这个地步,好不容易躲进了万铉山,却仍躲避不了被野兽吞吃的命运。那些野兽越来越近,玄安甚至能看到离他最近的那只白狼嘴角处留下的涎水。不过,无奈归无奈,他也不可能张开臂膀任由那些野兽享用一顿夜宵,只要他一息尚存,他就不会束手就狼之口。
在他沾满了鲜血的手握上了剑把同时肌肉绷紧之际,玄安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声遥远而轻微的铃铛声,他不甚在意,可是面前的那些豺狼虎豹听闻了却在转息间化那一脸凶相为驯服后的乖巧之色。玄安甚至不敢置信地看到最前面那只体格健壮的白狼在听闻那阵铃铛声后像只家养的犬一样后肢伏地,仰着头四处张望着,轻轻地“嗷呜嗷呜”哼起来。
玄安正以为这是临死前的幻觉,准备使劲掐一下自己的人中把自己掐醒,就听到西北处传来脚步轻巧踩过草丛的声音,每走一步,铃铛声就会轻轻响一下。他警醒地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心道不好,想必是那个摇铃铛的人来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让这些豺狼为自己所用,一定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家伙,说不定还乐衷于把人也驯服成为自己所用的傀儡。
玄安蹲在司满身边,几乎是带着最后一次见面的视线看了他一眼,摸了摸他紧闭着的眼睛,指尖划过他的眼骨直至眉骨,最后指腹在他的唇上轻轻抹了抹,然后站起来挡在司满身前,警惕地注视着来敌。
面前齐人腰高的野草被轻轻拨开了,玄安这才看清楚来人的模样,一个与野草高不了多少的身影,披着一身纯白的皮毛做的斗篷,那斗篷一直从脖子盖到小腿,斗篷下裸露出的小腿洁白光润,赤着脚,脚上带着一圈铃铛,每走一步铃铛便会轻轻地响一下。那人掀下了斗篷的帽子,玄安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那还是个孩子,只是滚圆的头上没有一根头发,在月色下显得亮晶晶的,那张尚还稚嫩的脸上雌雄难辨,有一种由英朗和柔和混合而至的中性的美。
那孩子垂着眼睛,看了眼依偎到自己身上的白狼,才抬起那双泛着淡蓝色的眼睛看向玄安,微微侧了头,声音清透冷冽,
“什么人?”
玄安虽然不知面前的人是敌是友,但是既然没有第一面就把他杀了,想来应该还存有一分善念,于是便简单如实说了自己的遭遇,当然,也未曾隐瞒自己是玄朝世子的身份。
“玄朝?”眼前那孩子开口说第二句话时,玄安从声音判断她应该是个女孩,因为嗓音偏清冽,眉眼抬动之际也更有女子的灵巧。
玄安不知道她犹豫之际在想什么,只是在她没有动杀念的这段时间里俯身看了看司满的情况,探了探他逐渐微弱的鼻息,担忧几乎要凝成水从心尖滴下来。
“你认识宛思寒吗?”那女孩的声音轻轻响起,让玄安一怔,他似乎是听过这个名字,但似乎只听闻过这么一两次——
他突然醍醐灌顶,这不正是剑圣的名字吗?只是他叫惯了剑圣,竟然一下子没想起来剑圣的真名叫什么。他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地抬起头来,玄安虽然对她的剑术欣赏至极,但毕竟剑圣这名号都是她强迫村里人这么喊自己的,他真没想到过她这名号能从中原一直散播到草原边境的地方来!他还记得之前剑圣漫不经心地说在外遇到危险可以报上她的名号,当时看着剑圣那清贫破败的小院子,玄安一行人虽然恭敬地点点头,但从没想到有朝一日真能用得上。
“我认识,我们都叫她剑圣,她也是我师傅。”玄安说这个时稍稍有些心虚,毕竟只是一日之师的缘分,生疏到连别人说起剑圣的真名他都得反应一会儿才能想起来。为了证明自己这话不假,玄安从腰间取下那把剑圣送给他们的、刻了自己歪歪扭扭大名的小剑,这剑他一直佩戴在身边,就算在帷帐里除了钱什么也没有之后也没拿它和之莲交换东西。后来在得知了之莲对剑圣莫名的狂热好奇后,更是不敢把它拿出来了,怕是会看到她眼里那种野狼看到生肉时的贪婪目光吧,到时候玄安有生之年大抵就再也拿不回这把短剑了。
玄安没敢上前惊扰这孩子,远远把小剑抛给她。那只白狼轻轻一窜,在小剑腾在空中之时将它衔在口中,甩着尾巴把那把小剑递到女孩面前。
玄安也是第一次看到原来谄媚之色在一只野狼的脸上出现时能那么自然,不过,看到那姑娘歪着头看那柄小剑时,玄安好心提醒道:“拿反了。”
“我看不懂。”玄安这才想起来,草原这些部落都没有文字,更别说中原这些难懂的象形字了。
那女孩随手把小剑抛还给玄安,被玄安珍惜地放回腰间。
或许是察觉面前的女孩在听到剑圣的名字后那一脸防备消退了许多,玄安试探性地问道:“不知可否给我一些疗伤用的草药,我同伴伤势很重,多谢了。”
那女孩转过身,让玄安心头一黯,却又听到她淡淡地开口,“跟上。”
小心地将司满横抱起来,玄安一边注意着不会颠簸到他的伤口,一边尽自己所能地快步跟上前面的姑娘。只是他平时很少走山路,一路上夜色黯淡,他走的时候免不了磕碰,再加上抱着一个和自己相仿的成年男子,更是让这段上山之路尤为艰难,玄安的汗和司满背上伤口的血珠一起淌下,没走一步都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
虽然一路上玄安都能看见某片枝桠间突然冒出来的那些泛着绿光红光的眼睛,最开始他还会被吓一跳,后来身边全是那些绿绿红红的眼珠子,反而习惯了,毕竟只要跟着前面的女孩,这些野兽就不会进自己身。
只是,他越试图跟紧那孩子,力不从心的疲惫感就越发攫取着他,眼前也一阵阵地发晕,大抵是他太过沉重的脚步声引起了前面那孩子的注意,竟然回头等了他一会儿,只是说出来的话有些无情:“把他丢下吧,他失血过多,活不了的。”
玄安额前的头发已经汗湿了,那些黑发贴着他的额头、面颊,让他显得有些狼狈,他听闻这话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摇摇头,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试了试司满的体温,感觉到他的体温在随着失血愈发下降时,他能做的也只有把他搂得再紧一些、走得再快一些。
那孩子看着他的动作,虽然表情还是带着些疑惑,但那双清澈的眼珠里多了几分同情之色,突然轻轻吹了声口哨,几息之间,刚才那只白狼就从某个角落腾空飞起,稳稳当当地落在那女孩面前。
玄安感觉到一阵炽热的鼻息落在自己头上,抬起头发觉那只白狼离自己竟然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那双绿眼睛看得出来在很努力地掩饰着自己嗜血的本性。
“它能带你们快点到。”
玄安谢过这孩子的好意,小心地坐上白狼的背部,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以一只野狼为坐骑,由于身下也不像骑马那样有马鞍阻隔,坐上去时他甚至能感受到从白狼身上传来的热度和它体内那颗强大的心脏蹦跳的震颤。世事难料,玄安如今对这话有了更多的理解,刚才还以为自己会丧命于它的尖牙之中,不多时竟然已经身在它的背上了。
披着白斗篷的女孩自己也坐上一只野狼,她侧身坐着,斗篷里露出来的那双小腿小脚随意地交叉着,随着她轻轻的另一声口哨,玄安感觉自己一下子飞了起来,他甚至还没有什么能抓住的东西,只能抱着司满俯身趴在狼背上,在颠簸中努力掌握着平衡不至于摔下去。
好在白狼前行的速度非常快,几次蹬地便能行进几十米,同时能够灵活地避开那些树木石块,这场对玄安的酷刑没有持续太久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一片开阔之地,白狼熟练地急停,前爪刨地,腰背如弓一崩,长尾直直竖起来,它停得很是优雅,背上的玄安却在惯性的作用下摔了出去,他在空中调转着方向,让自己的背部着地,然后艰难地抱着司满爬起来,把灌进他嘴里那几片草叶子吐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