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至!军报至!”持羽檄的斥候一路奔疾到长公主殿外,将羽檄交给了门外的侍从。
长公主已经一夜未眠地在这里枯坐许久了,听到消息那张总是端庄沉静的脸上也不免显露出着急的神色,在一边同样等候着这则消息的玄珩很有眼力见地一把拿过那羽檄,快步递交到长公主手上,她蹙着眉立刻打开阅览。
玄珩虽然看不到那羽檄上的字,但是能从长公主的脸上大概得知这上面的消息是好是坏。看到长公主蹙着的长眉并没有松开,玄珩不免心一沉。
“不可能!”长公主将羽檄一摔,“百单和说之蛮部已然得知了消息做好了防御,这怎么可能?这其中的战略我只告诉了几位亲信的将军,那些草原人又是怎么得知的!是他们料事如神,还是我们这里出了奸细?”
玄珩怕说错了话惹得这位长公主更加恼火,沉默着没发表自己的看法。
“如今只是占领了合谷那块区域,距离之蛮部大军的驻营地还离得远,”长公主很快冷静下来,看着地图在上面勾画着路线,“我本以为这次最少也可以占领至之蛮部右参王的那块领地,这样下一次便能直捣黄龙,如今看来还需得重新计划。”
“虽然不是大捷,但也是一次小捷,能够让之蛮部士气低落,对我们有所忌惮。”玄珩温声道。
“战线拖得太长,对我们来说不是件好事,粮草补给不易,更不用说在冰天雪地里兵马皆会受到天气的影响了,”长公主沉吟道,“给北王传令,新一批粮草若是还没到达前线,就让他先行供给!”
玄珩有些犹豫,“北漠城地势偏僻,土壤也并不肥沃,怕是……”
长公主冷声打断了他,“大战当前,自然先供给军卒为要,那些平民,饿死几个也无妨,快去!”
玄珩看了一眼长公主紧绷着脸、细细盯着地图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还是依言去照办了。他有时候钦佩这位女人的英勇果断,有时候却会因她的心狠手辣而暗暗心惊。自古帝王性情多变,难以揣测,玄珩如今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他见过长公主亲自施粥救济难民时那副布德施慧的样子,也见过她一声令下便能夺走一大批人性命时残忍暴戾的模样。
他想长公主或许也是怜爱子民的,只是这怜爱排在了她的大业之后。在开拓疆土的紧要关头,人命在她的眼里,不过是如草芥一般轻若鸿毛的东西罢了。
北漠城。
如今对平良来说,确实是回到了心心念念的院子,可是在这样的世道下却再难回到从前的那种安稳的境地。他们在深夜回来时,发觉这院子已然空荡荡的了,不仅叶子积了一地没人打扫,连那只蓝背鹦鹉都被活生生冻死了。
他们三个在院中等待了半夜,终于盼来了一匹披满风霜的白马,但雪中龙上只有脸色苍白的世子,由于受了风寒一直在低声咳嗽,下马时如果不是平良一直搀扶着,怕是就要栽倒在地上了。
司满没有回来,而玄安看起来又好像根本不想提起此事,他们三个也不敢询问,只是在惊慌不安的情况下要入睡时在身上摸到了司满给他们留的信笺,大致意思是有事离去,无法与他们一同回北漠城,务必照顾好自己和世子。纸上语句简要,一如司满平日里的风格,从不拖泥带水,更别提煽情二字了,只是这信上只提离去,不提归来,让他们的心也像院子地面上那堆掉落积攒的落叶那样沉甸甸的。
就连平时睡眠质量最好的牛俊先在这一晚上都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只是听着世子卧室里传来的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和旁边那空落落的床,心里百感交集。
还不到天亮,他就听到院子里有人扫地的簌簌声,起身去屋外时,发现赵默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在和平良打扫着院子里的落叶,说是怕世子早晨起来看到满地落叶心情低落,他听了也默不作声地取了扫把加入他们。
鸡刚刚打鸣之际,他们便看到世子披着外衣走了出来,脸上憔悴之色一点没有好转,怕是因为咳嗽一夜都没睡着,但他脸上神色平静,与昨夜已然大相径庭,
“昨夜那个侍从怎么说的,我父亲病了?”
想到昨晚的景象平良就感觉一阵悲凉,世子好不容易回来,却只有北王的一个侍从在门口等候,说北王身体抱恙无法前来,让玄安休息好后第二日立刻来入见。除了这个侍从外,这么大一个北王府,竟然无人来迎了,隔壁玄无问王子的院子里明明还亮着灯光,却禁闭着院门,压根就是听到了声音却故意不来迎接。
“是,世子现在要去入见北王吗,您还没有梳洗打理,也还没有用早膳呢,一会儿再去吧。”
玄安摇了摇头,“如果是小病父亲不会连我回来都不出来的,怕是得了什么大病,我必须要去看看。”他说话时眉目带了些忧色,穿行院子时脚步突然一停,平良随着他的视线一看心道不好,光顾着打扫叶子了,忘记把那个装着蓝背鹦鹉的笼子藏起来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子走到那只鹦鹉笼旁,手指搭在笼子边垂眸看了会那只总爱说“对!对!”的蓝背鹦鹉已然僵硬的尸体,叹息道:“平良,一会儿把它埋在这槐树下吧。”
平良连忙应声,担心地上前搀扶住自家世子的胳膊,“一会儿我请郎中来给您看看身子吧,您都咳了一夜了。”
玄安摇了摇头,“风寒罢了,过几日就好了。”
似是察觉到平良话语里满满的担忧和两位伴当紧紧跟着自己时欲言又止的视线,玄安安慰道:“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都愁眉苦脸的。平良,你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等我回来咱们好好吃一顿正儿八经的饭,我就一个要求,不必加上水果了。”
这话倒是像阵清风般拂开了院子里的沉默气息,几人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牛俊先和赵默言对视了一眼,问出了他们担忧已久的问题:“世子,司满兄怎么样了,他……他到底去哪儿了?”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玄安面色如常,“不必挂心他,你们可不能学他擅离职守,平良,那部《伴当法》里怎么说的,无故离开职位要怎么罚?”
这部《伴当法》是几年前玄安无事时的戏谑之言,作为编纂人,他可是想了不少奇怪的法令和惩罚措施,还逼着几人必须背下来,让平良一听到这名字就头疼。
赵默言抢答道:“擅离职守……要罚学鹦鹉叫一时辰!”夫子逼他们背书都没有玄安逼得勤快,这《伴当法》全是玄安信笔涂鸦之作,全然没有什么逻辑,比背之乎者也还艰难。玄安闲心大发的时候还逼着他们要默写,为此他们三个整整背了一夜,当时要不是他和牛俊先苦口婆心地拦着司满,被这《伴当法》折磨得头痛不已的司满就要冲去玄安房里揍他一顿了。
如今夫子教的那些之乎者也赵默言早就忘光了,只有这胡编乱造的《伴当法》他倒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好啊,”玄安笑道,“等他回来,到时候就这么罚他。”
玄安走出院子时,脸上的那点温和的笑意很快便像水面涟漪归寂般消散无痕了。院门外的景象仍是熟悉的,就连他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也仍然如同记忆里的那样威严,可他再也回不到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