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使司满已经很注意地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他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让相隔甚远的玄安都能清楚感受到,可想而知这人已经被积雪浸透得快成冰人了!
他无可奈何,终于装睡不能睁开了眼睛,却看到司满在他睁眼的那一刻猛然转身往门口走去。
“过来。”司满身形微微一顿,显然是听到了这话,可他枉然未闻地拉开木门走了出去。玄安从床上起身慢慢走到门口,看到地上已经积蓄了一摊的雪水,他知道司满正站在木门外没走,因此隔着木门,语气严厉了许多,几乎是下令般呵斥道:“司满!给我进来!”
他说得太急促,不免又低声咳嗽起来,看着木门没有动静,他蹙了眉,准备拉开门把那个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拉进来,这时候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投来的那一点寒气已经让他感到寒冷异常,司满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他正站在门口,猛然一惊间下意识地赶紧关了门,默不作声地倚靠在门上,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做错了事正在反省的孩子,低声开口道:“太冷了,你穿得太少,去休息吧。”
“冷?你还知道冷!”玄安发觉司满一直低着头,上前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了起来,却被那副如同是鬼魅降世般憔悴的脸惊得手指都捏不稳他的下巴了,心中一骇气血翻涌间又忍不住连声咳嗽了起来。
司满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寒气让玄安的咳嗽又加剧了,背后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往角落里退,和玄安拉开了些距离,不让他离自己太近。
他后面是墙壁,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在旁边炉火照耀下,几乎是带上了一点哀求语气地开口,“玄安,你就当我没来过。”
每个夜晚被沉默注视积蓄而来的想念被煮沸,在他心间化成一股冲动,让玄安在司满惊愕的眼神注视下快步走近,把这个不要命的犟驴雪人揽进了怀里,身体触碰到司满的那一刻,玄安被冷得浑身一颤,他感觉自己抱的不是个活人,而是屋外的一捧雪。
他不顾司满的抗拒挣扎,手臂像锁链一样把他箍在怀里,感受着司满的挣扎慢慢变得微弱,而后小心翼翼地揽住自己的腰环住了自己。
就连司满呼吸出来的气息都是带着股寒意的,玄安松开他,默不吭声地将他的甲胄和斗篷解下来,将他压下来坐在燃烧着的火炉边,一句话也不说地帮他将被融化的积雪打湿的里衣和头发烘干。司满不敢看玄安的脸色,任凭他折腾着自己,但久经寒冷的身子在这样温暖的炉火边,还是不自觉地因为温暖而舒展开来,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也难得地松解开来,司满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倦意被这温暖的炉火催生而至。
听到玄安不时的闷咳声,司满打破了这氛围的沉默,沙哑着声音问道,“你伤寒还没好些吗?”
玄安冷垂着眉眼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置之不理,这让司满心头一紧,他知道玄安还在怪他,怕是压根不想和他说话。
“对不起。”司满没有得到回应,只能开口继续说道。
“对不起什么?”玄安松开他半干的头发,看向他的眼睛问道。
“对不起平良,牛俊先和赵默言,还有你。”司满虽然极力克制,可是泪水还是无法控制地顺着面颊流淌而下,经过因寒冷而开裂的创口时传来灼心的疼痛。他偏过脸,不让玄安看清他的脸,抬起袖子随意地蘸干了脸上的泪痕。
玄安板了许多强装出来的严厉看到那抹泪痕后还是没维持住,语气已经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平良没有怪你,俊先和默言更不用说,甚至害怕我会因此怪你。”看到司满不敢置信地紧盯着他的目光,玄安好笑道:“怎么?不信我说的话不成?”
司满摇了摇头,“他们不怪我,并不代表着这不是我的错。无论怎么说,这一切都是由我牵连至此的。”
“以你这么说,最开始错的源头是我才对,我不该收你们为伴当,这些才都不会发生。”
司满闻言急切地拉住了玄安的衣袖,断然否认道:“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玄安拢住他的手,面色宁静地迎向他的目光,“那么也不是你的错。不必再因为这件事自责了。”
“那你呢?”司满沉默了良久,突然开口询问道,“你怪我吗?”
“我有过这样的心思,”玄安很痛快地承认了,“尤其是在赵默言和牛俊先受了重伤后,我确实有些后悔当时救了你。可是如果还让我再做一次选择,我还是会这样做。”
司满沉默不语,半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他半张苍白的脸,让这张平时里看起来冷厉异常的脸多了几分易碎的柔软。
“是玄无问干的,是吗?”司满轻声问道。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冷意,玄安严厉道:“这件事我自己处理,你不必插手。”
“可我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你要做的已经够多了,”玄安摸了摸他的头发,让他刚才颤抖的身子平静了下来,“这件事牵扯得很多,你加进来反而会麻烦。”
司满难掩哀伤的眉眼抬了起来,“我能做些什么,能让你不那么恨我?”
玄安愣了一瞬,好笑地挑起了眉毛,“我什么时候说恨你了?你被雪浇得脑袋冻傻了不成?我对你很生气倒是真的,连剑圣的话也不听,一意孤行,今天这样大地雪还要赶过来,我又不是快死了,何必天天过来?”
司满听到最后一句话厉声反驳道:“别乱说!”而后声音温和了一点,“你当真不恨我?”
“恨你还帮你在这儿烘干头发?”玄安反问道,“只是恼怒你这一身倔驴脾气罢了,这两天气得我都睡不着觉。”
司满难得开始反思起自己的罪行,开口询问道:“怎么样才能让你不生气?”
“自然是好好道个歉。”
司满有些疑惑,他已经说了许多声对不起了,然而看到玄安望着自己的眼神,他突然想起来那个约定,有些犹豫地直起身子,看到玄安脸上并没有抗拒的神色,才靠近着抱住了他,埋首在他肩头诚恳地说:“对不起。”
玄安的心软了软,严厉的语气也装不出来了,问道:“以后还会这样不爱惜身体吗?”
司满摇了摇头,鬓角蹭得玄安的脸痒痒的。
“以后还像不像这样每天都来了?”
司满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玄安气得改搂为推,准备把这冥顽不灵的蠢驴从自己身上掀下去,可惜这人搂得的太紧他费了好一番力气也没推动。他只能揪着司满的耳朵,在他耳边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倔驴的答案还是照常。
这世上若是有什么能强迫别人听话的药,玄安高低也得买来试试,治治司满这臭脾气。
玄安怒不可遏地想骂他几句,却突然听到司满伏在他肩上轻声开口,“玄安,我好累。”
“你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睡着了也是做噩梦,还不如来看看你,”司满像叹息般说道,“阿媪也来了,她催着我夺回乌江以西的那片汝真部原有的草原,可赤勒之拓大概是铁了心要制止我,调了大半的军力与我们对峙,每日只能持续不断地迎接着他们的作战。”
玄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背,“睡一觉再走吧,我陪着你,你不会做噩梦的。”
司满像是想拒绝,可是又无法扭着自己的内心的意愿,僵持在了原地,好久之后才点点头,紧绷着的身体像是猛然松弛了一般挂在了玄安身上。
“我能去看看俊先和默言吗?”司满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不过他们还一直昏迷着没醒,剑圣说他们还得休养上一段时间。”
玄安拿了一支蜡烛,领着司满进了里屋,这里面泛着一股浓浓的草药气味,借着蜡烛的那一点光明,司满看到了久别的两位同伴的脸,若不是他们身上被密密麻麻的帛布包扎着,他仿佛感觉这两人只是像平时一样在外庐里呼呼大睡,他下意识地把牛俊先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突然意识到他还没苏醒,倒是不会把被子踢开了。
他看了许久,一直到烛火都快灭了,光线蓦地黯淡下来,司满才回过神来,转头在扑动闪烁的烛火后面看到了玄安静静看向自己的目光。
司满握住玄安持着烛火的手,随他一起回了外面的屋子,和玄安抵足而眠,虽然困倦已经让司满的眼皮有些沉重,但他还是不舍得睡,难得能这么近地看到玄安,让他不想闭眼,
“平良被葬在院子里了吗?”
“嗯,他旁边就是那只蓝背鹦鹉,我怕他嫌吵,一直等着他给我托梦呢,不过看来他应该不怎么觉得吵闹,还没给我托过梦。”
司满的手指划过玄安的眉骨,“你变了很多,玄安。在北漠城的时候你的眉毛很少皱着,以前你说蹙眉容易衰老,为了让你的脸永驻年轻,你轻易不会皱眉的,可现在你的眉头一直都没松过。”
“我以前真这么说过?”玄安对以前那个爱美的自己有点陌生了,不敢相信自己为了“永驻年轻”还发表过这样幼稚的言论。
司满一点没犹豫地点头道,“你还说过什么笑一笑更年轻,所以每天要多笑,保持心情愉快,还说过为了让脸上不长皱纹,每天都要用煮沸的泉水被桃花浸泡过之后用来净脸,还为了能再长高一点偷偷在枕头下贴了金市里买来的符纸……”
玄安忍无可忍地按住了司满的嘴,回忆起年少时自己这些不知道从哪来学来的保养之法难得有些羞恼,“你怎么这些东西记得这么清楚?”
“当时觉得有趣。”虽然嘴巴被捂着,司满还是含糊地回了话。
“把这些不该记的都忘了,”玄安威胁道,语气却不甚凶狠,因此并没有什么威慑力,“记着些我英勇的时候就够了,这些烂芝麻的小事就不用记挂着了。”
“这些小事也很重要,”司满摇了摇头,又一次不听玄安的命令,“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回想起那些事就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一样。”
“那今天不准回想了,好好睡上一觉。”
玄安的手移到他眼睛上,盖住了那双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
司满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放在胸口的位置,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似的,被疲惫感压倒之前,他喃喃低声说道:“玄安,仇恨是个很恐怖的东西,别让它攫取住你,他会让你变成一个可怕的人……”
听到了这句话,玄安轻轻闭上了眼睛,在睁开时眼前的人已经闭着眼睛沉沉地睡着了,眼睫刚才被积雪打湿了,如今正低垂着铺盖在眼睑上,盖住了眼下青黑的阴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积雪已经停了,玄安看着被白霜覆盖的模糊不清的窗纱,希望天明之时积雪已经不那么深了,司满回去也能安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