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镇定开口道,“俗人常常有囤积宝物的癖好,我也是个俗人,平生除了绘画,就喜欢收集些宝剑在家里。”
“你也真是奇人,一个看上去如此文质彬彬的人,竟然喜欢这样锋利的武器,”长公主笑道,“但这比起那些虐杀、□□的爱好来说,你这点爱好还算是能够理解。你既然这么喜欢宝剑,我便差人送你一把。”
玄珩表露出一些恰到好处的惊喜,作揖行礼谢过。
长公主突然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开口道,“宝剑算得了什么?那镶金嵌玉的宝座不是更令人心神驰往么?
那道带着些探寻的目光落在玄珩脸上,而他就像是压根没听见这句话似的,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仍然是低垂着眉眼在作揖,脸上既没有恃宠而骄的傲气,也没有故作谦逊的卑微,只有不卑不亢的平静。
玄珩从长公主殿中退下时,那股笑意才慢慢地收了回去,换上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知道长公主是为何私下召见他的,因而能够直言说出温梁候的名字,可他担心的是,长公主已经知晓了他与温梁候私下见面一事,要来质询他。不过出乎玄珩意料之外的是,长公主看来并不知晓此事,反倒是因此对他多了几分信任,这倒是让玄珩松了口气。
他告诉长公主的大多都是实话,倘若长公主不信私下派人去查,得到的答案和他说的必然也相差无几,他只是隐瞒了与自己相关的一些事实而已,比如——温梁候最早见的,并不是玄渊和,而是他!
玄珩如今还记得他在东市闲逛时察觉到的那道一直附在他身上的视线,那视线没有恶意,却带着探究的意味。玄珩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找到那道视线,看到了一位年逾半百,穿着布衣看上去极富有书卷气的中年长者在人群中含笑看着他。
那人发觉玄珩注意到自己后,便向酒楼走去,看来是想和他坐下来闲叙,玄珩对那张脸很是熟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这是谁,便跟着走了过去。他把身边跟着他的小厮以买糕点的理由遣走,自己坐到了那位长者的对面,却突然在他优雅地端起酒杯之时灵光一现,想到了面前这人是谁。
“温梁候?您怎么在这儿?”实在不能怪玄珩眼拙,温寒山如今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布衣,头顶没有带冠,脸上胡子也未经修剪,实在让他难以和脑海中太傅的形象对应起来,况且,他也有许多年不曾见到这位太傅了。
“我自然是同皇子一样,乔装在东市里逛逛,体会这热闹的街巷之气。”温梁候给玄珩倒了杯酒,向他点头说道。
“只是,我感觉温梁候像是有事想和我说,”玄珩直言道,“否则为何会一直跟着我呢?”
“十皇子果然心思细腻,我确实是有事想问你,”温梁候喝完了手中的酒,在嘈杂的环境中轻声开口,问的却不是旁边那些酒友们谈论的家长里短,而是宫闱之事,“如今北境不太太平,长公主对那支突如其来的军队,是如何看待的呢?”
玄珩不知道他的用意,转着酒碗沉默下来不予回答。
“说来也奇怪,长公主竟然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是汝真部的军队,”温梁候突然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开口,视线却落在了玄珩的脸上,注视着他的每一个表情,“据我所知,北王可是都已经知道了荣成司满率着汝真部那支精兵与之蛮部落作战一事,可是这消息怎么会传不到长公主耳朵里呢?”
玄珩眼皮一跳,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已然隐退的太傅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可听到他的后话心里忍不住又是一惊,“北王那里发出了两封密信,一封发给玄帝的,一封发给长公主的,我截下了发给玄帝的那封密信,却没来得及阻拦下另一封。可令我奇怪的是,那封密信却不翼而飞了,长公主看来根本就不知道此事,不知道十皇子是否知道那封密信的下落?”
那封烫着金色玄鸟的信玄珩不知道放在哪里安全,干脆一直放在了自己身上,或许是出自他心里的惊骇,那封信莫名变得滚烫起来,在他袖中让他难以忽视。
玄珩抬起头来,看到温寒山脸上并没有着急等待回答的神色,反倒是拿了筷子津津有味地吃起下酒的小菜,姿势和附近那些百姓们并无分别。温寒山在他手里递了副筷子,“十皇子,不妨尝尝这叠黄瓜,或许比你在宫里吃的山珍百味更为入口。”
如果忽略刚才那番意味深长的话,玄珩真要以为温寒山是路上碰到他要来请他吃饭了。他吃了几筷子,还是沉不住气低声问道,“不知道温梁候是为何要截下这封给玄帝的密信的?”
“这个我恐怕不能告诉你,”温梁候含笑着摇摇头,“就像我并不强求从你口中知道那封给长公主的密信在哪里一样,还请皇子不要将这件事追根刨底。其实,我要问的并非是密信一事。”
玄珩疑惑地蹙起眉头,不是密信一事,那么温梁候到底要问他什么?
“我知道你私下和长公主有所联系,怕是所有皇子里她往来最密切的就是你了。你或许知道她是如何看待北境动乱一事的吧?她或许又是想重蹈十几年前的覆辙,将那一番往事重演一遍,是不是?”
玄珩花了很大功夫才没把心里的惊骇露出脸上,看向温梁候的眼睛只是不动声色地沉默不语,什么也没说。
“那么我知道了。”温梁候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仰头将酒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温梁候究竟有什么目的?”玄珩看他起身要走,低声询问道。
温梁候温和地笑道:“我的目的很简单,我不会再让十几年前那桩往事重演了,就当是我为那位至交好友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玄珩苦苦思索着,也没明白温梁候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手边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才让他回过神来,原来是仆人已经买到了他随口说的糕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放在他手边。
只是,对面已经空无一人了,只余下一个喝空的酒杯和一双放在桌上的筷子,提醒着玄珩刚才的那番对话并不是他的一场白日幻梦。
玄珩在长公主殿前沉思起这段往事时不免矗立良久,长公主殿里的公公捧着兵器匣子从殿里快步走出来时,看到他恭敬地行礼,语气却带着些疑惑,“十皇子,您怎么还在这儿?”
玄珩随口敷衍道:“觉得这儿景色不错,驻足看了一会儿。”
公公不疑有他地点点头,“这是长公主让我送到您府上的宝剑,您瞧瞧,多么锃亮啊!”
公公打开了兵器匣的一角,让玄珩过目,里面装着的是一把足有手臂长的宝剑,剑身湛然如秋水,寒光内敛,只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把传世好剑。玄珩盖上这匣子,向公公点头道:“果然是好剑,辛苦公公送过去了。”
玄珩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远去,想到那把好剑,心里只是枉然,这剑他又该以什么理由送给剑圣呢?
他走到那已经冰封的莲花池边上,望着冰面久久不语。
他以默许的态度给温梁候传递了长公主那里的消息,又将温梁候的情报告诉给长公主以换取对自己的信任,同时,他事实上也参与了父亲的召见,旁听过他们想要推倒长公主的权利压制重夺帝王权利的密谋,但在长公主面前又隐下了此事,没有提及自己的参与。
或许是因为他平易近人的外表和平素不喜参与权利斗争的形象,温梁候对他并不设防,长公主对他能够推心置腹,而他那些皇子兄长们也毫不在意他一边饮着茶一边旁听的身影。
玄珩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湍湍巨流中的一块岩石,任身边风波汹涌,他自屹然不动,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看似是处在了权利漩涡平静的中央,知道很多浮在表面的、隐在水面之下的消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境地是由他的两面三刀、机关算计得来的,这幅雅然雍容的皮相下的那颗心,早就已经被权利算计染得漆黑了。也只有拥有这样的心,才能在这乱世安然无恙地存活下去。
唯有隐下北漠城的那封密信,是他没有考虑到日后的计谋转瞬之间下的决心,促使他做出这幅举动的,只是因为回想起了和玄安相处时的那些片段,想到了那位最开始把他当成厩夫,后来又常有交集闲谈的世子,玄珩露出了一个许久以来第一个不是装出来的浅笑。如今在这偌大的平岐城里,他已经找不到一个可以相谈甚欢的人了,而为了那份短暂的友谊,做出这样对他而言算得上的是鲁莽的举动,玄珩并不后悔。诚然,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日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不过,毕竟剑圣如今在北漠城,玄珩料想自己这位久别的朋友的安危应该可以得到保证。
想到剑圣,玄珩心里一黯,他越是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不可避免地深陷淤泥,越是觉得剑圣离他遥不可及,光是想想就让他如珠玉在侧,自惭形秽。
站在荷花园中,玄珩都能听见城墙外平民们的呼喊声,如今为了招兵买马,扩充粮仓,人马和粮食只能从百姓中克扣,一到乱世,就再也见不到那种民生安定,百姓和乐的平稳局面了。
乱世求安,如河清难俟。
玄珩望着阴云密布的天际,沉沉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