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来,地板都在抖。那双拖着的大剪刀在她身后犁出一道浅浅的刮痕,声音尖细、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耳朵后面搔痒。
活动室瞬间没有人说话了。
赵强刚才还在嘀嘀咕咕骂脏话,这会儿两手攥着自己那个不成形的布偶,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瘦高个的眼珠子都不敢转了,平头把手上的东西往桌下藏了一半——他的布偶做到最后干脆放弃了,只缝了个三角形的口袋。
"妈妈"从第一张桌子开始看。
那是赵强的位置。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浑浊的眼球慢慢转向桌面上的东西。赵强把那个布偶推过去,手指头明显在抖。
他的作品说是布偶有些勉强。好材料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彩色布料被剪得歪歪扭扭,用浆糊糊成了一个圆柱形,上面粘了两颗纽扣当眼睛。纽扣还是歪的,一高一低,活像斗鸡眼。
"妈妈"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几秒。
它伸出手指,戳了戳。
布偶的脑袋直接塌了。浆糊没干透,纽扣掉了一颗,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赵强的脸白了。
"妈妈"没有说话。它只是歪了歪头,然后走向了下一张桌子。
瘦高个和平头的东西更惨。一个做了个类似枕头的四方块,另一个——那个三角形口袋——连棉花都没塞进去,瘪瘪地躺在桌面上像一片没洗的抹布。
"妈妈"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
不是愤怒的那种。更像是失望。
它继续往前走。
格子衬衫的布偶还算能看。方方正正的,上面绣了笑脸。"妈妈"拿起来翻了翻,把它放回去的时候似乎多看了一秒。
然后走到了林雾面前。
林雾的布偶摆在桌上。一个巴掌大的人形,缝合线整齐,棉花填充均匀,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也没有头发。就是一个空白的、光秃秃的小人。
"妈妈"拿起来。
它把布偶举到那双死鱼眼前面,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向林雾。
"这个……没有脸。"
"还没想好做谁。"林雾说。
这是实话。
"妈妈"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布偶,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笑。
"想好了……再画上去也行。"
它把布偶放回桌面。走向了秦辞。
秦辞面前放着林雾给她做的那个丑布偶。圆脑袋,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弯线当嘴巴。简陋到了极点,但起码五官齐全,棉花也塞饱了。
"妈妈"拿起来。
看了一秒。
然后它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
它把那个丑布偶贴在了自己的脸旁边,用那根像树干一样粗的手指点了点布偶的笑脸。
"这个……在笑。"
它裂开嘴角,"很好……开心的孩子最好了。"
它把布偶还给了秦辞。
秦辞接过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妈妈"转身后,把布偶飞快地塞进了口袋里,然后用手捂住了口袋。
像是怕被人抢走。
林雾看到了她这个动作。什么也没说。
最后。
"妈妈"走到了角落里。
小松的桌前。
小松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朵朵挡在身后,站得笔直,仰着头看着那个比自己高出一倍多的怪物。他的手在发抖,但脚钉在原地没有退。
桌上放着他做的那个小裙子女孩布偶。
做工是所有人里最好的。辫子、珠子眼睛、裙子的褶皱,甚至鞋子的轮廓都缝了出来。但因为没有棉花,整个布偶是扁的。像一张画在布上的画,精致但平坦,没有厚度。
"妈妈"捏起那个扁布偶。
两根手指一捏,它就瘪了下去,软塌塌地挂在指尖。
"空的。"
"妈妈"的语气变了。
刚才看其他人作品时那种漠然和失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说——有些黏腻的关切。
"你没有给她填东西……她太瘦了。"它把布偶举到自己面前,歪着脑袋端详,"太瘦了不好……会生病的。"
小松攥紧了拳头。
"没有棉花。"他说。声音发紧,但没有颤。
"妈妈"缓缓低下头,看向小松。
那张巨大的、五官不协调的脸凑到了小松面前。离得太近了。近到小松能看见它脸上每一条皱纹里嵌着的灰色污垢,以及嘴角缝合线下面那些还在渗液的、发红的针孔。
"那就……"
它抬起了那把剪刀。
金属反光在小松脸上划过。
"让妈妈……帮你填上吧。"
小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朵朵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叫,两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服后摆。
赵强那边的人全都缩了回去。没人出声。瘦高个甚至把椅子无声地往后挪了几寸。
"妈妈"的剪刀慢慢举起来,对准了小松的腹部。
它要剖开他。
取出棉花——或者别的什么——来填那个布偶。
就像它对朵朵的手做的那样。
"等一下。"
林雾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妈妈"的动作停了。
它没有转头,但眼球转了过来,落在林雾身上。
林雾站起来,走过去。
她的步子不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摆动。走到小松旁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这孩子浑身绷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
她没有看小松。她在看桌上那个扁布偶。
"缝得很好。"林雾拿起那个布偶,指腹摩过针脚。确实好。间距均匀,走线整齐,收口的位置也对,没有多余的线头。
然后她把布偶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下摆有一小段缝线是松的。
"这里。"林雾指了指那段松线,"留的是填充口。"
小松愣了一下。
"你没有忘记填棉花。"林雾说,"你是故意留了口子,准备最后再填。"
小松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防备——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林雾转向"妈妈"。
"她不是不想给朋友填饱。是还没填完。您看,这个口子留得很整齐,是给棉花进去用的。如果直接缝死了再填,就得拆线重来,反而会伤到布。"
"妈妈"歪了歪头。它的思维似乎并不复杂——或者说它的行为逻辑遵循某种固定模式。它低头看了看那个填充口。
确实留得很整齐。
"可是……"它的声音拖得很长,"空的不行……太瘦了……"
"我有棉花。"
林雾回到自己的桌边,拿了秦辞那份剩下的棉花。分量不多,但刚好够填一个巴掌大的布偶。
秦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雾走回来,把棉花递给了小松。
小松犹豫了一秒。他接过棉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雾的指尖,很快就缩了回去。
他低下头,把棉花从那个填充口塞了进去。动作很轻很慢,每塞一点就用手指往里面按按,让棉花分布均匀。
布偶一点一点鼓了起来。
小裙子女孩终于有了厚度。圆圆的脑袋,短短的手脚,穿着带褶皱的裙子,两条小辫子翘在头顶。
小松用针线把填充口缝死。最后几针他走得很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缝好了。
他把布偶翻过来,放在桌上。
"妈妈"把布偶拿起来,捏了捏。
这次没有瘪下去。手感饱满,捏起来软绵绵的。
它又捏了捏。
然后那张恐怖的大脸上,出现了一种很接近"满意"的表情。
"嗯……填饱了。"它把布偶放回去,"这个……像朵朵。"
它居然认出来了。
这个布偶做的是朵朵。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躲在小松身后的朵朵。朵朵正死死攥着哥哥的衣服,半张脸藏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妈妈"发出了一声含混的笑,没有再说什么,拖着剪刀走向了讲台。
它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遍全场。
"今天的课……"它开口了,"小松……做得最好。"
小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最差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妈妈"的视线在赵强、瘦高个和平头之间来回移动。
那三个人的布偶确实是最差的。材料好没用,做出来的东西塌的塌、歪的歪、散的散。尤其是平头那个三角形口袋——它甚至不具备"像朋友"的基本条件。
但"妈妈"的目光最终定在了瘦高个身上。
不是因为他做得最差。
而是他桌上那个四方块布偶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一只从讲台上抢来的好剪刀。
"妈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妈妈的……剪刀。"
瘦高个脸色骤变。
"不——我没——这不是——"
"偷东西。"
"妈妈"的语调没有升高,但那三个字从它被缝合的嘴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是伤心。
"偷妈妈东西的……是坏孩子。"
剪刀举起来了。
这一次没有人开口。
林雾也没有。
她不是这个副本里的救世主。她救小松,是因为小松身上有她需要的信息,而且那个局面有她能介入的余地。
但瘦高个的情况不同。
他偷了东西。被抓了。
在这个副本的规则里,"偷"显然是比"做得差"更严重的罪。
而且——那把剪刀是赵强让他拿的。
林雾扫了一眼赵强。
赵强的脸色铁青,嘴巴紧闭,一个字都没说。在"妈妈"走过来之前,他已经把自己抢来的那把好剪刀悄悄塞进了口袋里。
只有瘦高个傻乎乎地把剪刀摆在桌面上。
"不是我——是老大让我拿的!老大!赵哥!你说句话啊!"
瘦高个慌了,朝赵强那边喊。
赵强不看他。
"我什么时候让你拿了。"赵强说,语气平淡,"你自己手贱偷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瘦高个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灰。
"你——"
他没能说完。
"妈妈"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头顶。
巨大的手掌几乎把他整个脑袋包住了。那种力量不是人类能反抗的,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瘦高个被一把摁在了桌面上,脸砸在自己做的那个四方块布偶上面。
"坏孩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