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黑暗里,拍卖册上那枚漆黑槐叶的缺口,冯剑在槐花树下仰望的侧影,还有上一关结束时他那个冰冷又用力的拥抱…混乱地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找信息?分析?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在能把手稿里的信物拖进现实、能随意操控时间、能篡改季节(那冬夜的萤火虫!)的存在面前,她这点脑子和刚出院的体力,算什么?
算了。
既然躲不掉,逃不开。
既然每一关,都注定要撞上来。
那就…等着吧。
等着这来自她自己笔下、却早已脱离掌控的、不知以何种面目降临的第二次审判。
只是这一次,她连那把能断的锈刃,都没有了。
意识在冰冷的地板上沉浮,像溺水的人,抓不到一块浮木。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那片令人窒息的、私密的黑暗,被一种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晕缓缓驱散。
我睁开眼。
看见了一棵树。
一棵巨大到超出认知、难以形容的树。枝干虬结如龙,向着虚无伸展,郁郁葱葱的树冠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饱满莹润,在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清澈如水的光源下,流转着近乎神圣的生命力光辉。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不像植物,更像一尊古老、庄严、活着的丰碑。
树下是空旷柔软的草地,绿得没有一丝杂质,甚至还有一个简朴的藤编秋千,在绝对静止的空气里,诡异地轻轻晃荡。
月光——银白、丰盈、毫无瑕疵的满月光辉,慷慨地泼洒下来,给这一切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
更奇异的是,星星点点的、幽绿色的光,在草木间、在流动的空气里,轻盈地漂浮、闪烁、明灭。
是萤火虫。
太美了。美得像个一触即碎的、过于用力的梦,美得让人心头发慌,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等等…
梦?
萤火虫?
我混沌的脑子猛地被这个细节刺穿,带来一丝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清醒。现在…不是刚跨年不久吗?寒冬腊月,哪里来的萤火虫?
这不合时宜的、极致梦幻的美,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撕裂了这看似宁静完美的表象。它不是破绽,它是宣告——宣告这一切的虚假与荒诞。
我的视线,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不安,缓缓转向身侧。
月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身下柔软得异常的草地,以及…并排躺着的四个人。
最左边,是紧闭双眼、眉心微蹙的娜娜,她还穿着白天那套略显严肃的职业套装,裙摆甚至沾着一点疑似咖啡渍的暗痕,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抓住几根草叶。
她旁边,是周正远。他安静地仰躺着,手臂交叠在胸前,姿态放松得像一具陈列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双在月光下骤然睁开的、清醒锐利到没有任何初醒迷蒙的眼睛,证明他是活的。他正静静看着天空,或者说,看着那轮虚假得完美的月亮。
我的右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呼吸掩盖的抽气。是冯剑。他侧躺着,面对我的方向,不知醒了多久。月光毫无怜悯地照亮他过分苍白的脸和微微颤动的眼睫,他的视线起初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的某一点,直到与我的目光在冰凉的空气里相撞,才猛地一凝,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痛苦的恍惚,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我们四个人,就这样以一种近乎亲密的距离,并排躺在这棵诡异而完美的“神树”之下,躺在这冬夜里荒谬绝伦的萤火星河与满月清辉之中。
像四具被精心挑选、擦拭干净、摆放在祭坛最中央的贡品。
所以…
游戏开始了。
以这种绝对平静、绝对美丽、也绝对毛骨悚然的方式,将我们“投放”进了第二关的舞台。
没有血腥的杀局,没有狰狞的怪物,只有这温柔甜蜜的、令人窒息的完美假象。
而我们都醒了,在这虚假的月光下,清晰无比地意识到——
凌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