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芝把脸埋进掌心，那件宽大的男式睡衣袖子滑落，露出她一截纤细的手腕。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被他紧紧握住时的、滚烫的触感。

“冯剑，你到底是怎么了……”

林芝芝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颤意和深深的困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更惊悚的念头：

“不会真的是……我写的那本小说害了他吧？”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僵。

“不会吧……真的，太像了……”

她小说里的男主，第二世得知女主死讯后，就是那样——表面冷静地处理一切，内里却疯得彻底，行为偏执而不可理喻，带着一种毁灭他人也毁灭自己的美。冯剑今早的样子，那强硬的、不容拒绝的、仿佛世界只剩下她这个“执念”的眼神和力道……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疯批样。

难道她的“创作”，真的在冥冥中影响、甚至“塑造”了现实？还是说……

“咚咚咚！”

敲门声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姐！妈让我叫你吃饭！快点！” 林海在外面喊。

“别敲了！我现在有点烦，不想吃！” 林芝芝烦躁地回了一句，把脸埋得更深。

“你烦啥呢？” 林海显然没打算走，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促狭，“穿着人家的衣服回来，还说没情况？那衣服一看就是男款，还是高级货，谁的啊？冯医生的？”

衣服！

林海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醒了林芝芝。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宽大、柔软、深灰色的男士家居服，正妥帖地（虽然不合身）包裹着她。这不是她的衣服！这是冯剑的！ 她居然就这么穿着它，一路从冯剑家打车回来，还被弟弟看见了！

“轰”地一下，血液全冲上了头顶。羞耻、慌乱、后知后觉的尴尬几乎将她淹没。

“闭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对着门吼了一句，心跳如雷。也顾不上林海还在外面嘀嘀咕咕什么，她光着脚跳下床，先冲到书桌边，手忙脚乱地用一本厚重的词典，“啪”地一声盖住了那个隐秘的摄像头。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像完成某种安全仪式，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她开始以最快的速度脱掉身上那件“罪证”。手指碰到柔软的棉质面料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像是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迅速将它脱下，胡乱揉成一团，扔在了床尾。

接着，她打开衣柜，随便抓了一件自己的宽松T恤和居家裤换上。熟悉的、带着洗衣液香气的柔软布料贴上皮肤，她才感觉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安全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进自己的床铺里，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可是，不对。

明明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明明在自己的房间，躺在自己的床上……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清冽气息。那气息很淡，却异常顽固，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她不舒服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的枕头。但那气息仿佛从她换下的、扔在床尾的那团衣物上幽幽散发出来，弥漫在空气中，甚至……沾染到了她的皮肤、她的头发上。

是他身上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她身体微微僵硬。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厌恶和排斥并没有汹涌而来。反而……在最初的惊慌过后，那缕极淡的气息，像某种镇定剂，让她狂跳了一早上的心脏，奇异地、缓慢地……平静了下来。

可我为何会感觉到……他有点悲？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戚感。仿佛透过早晨那场激烈的冲突和失控，她触碰到的，不是一只发狂的野兽，而是一个在无边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一线光，却因为害怕那光是幻觉、是陷阱，而用最笨拙、最错误的方式去确认，最终反而可能打碎一切的……迷路的孩子。

像个……哭泣的小孩。

这个比喻让她心尖猛地一酸。

我怕他？她问自己。是的，她怕，怕那种失控的力量，怕未知的危险。

我在干嘛？她又问。她居然在分析他，在试图理解他，甚至……在为他找理由。

这可是我喜欢了八年的人啊！ 这个认知再次浮现，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是的，从小说里的惊鸿一瞥，到现实中的默默关注，那份悸动真实存在。

可我并不讨厌这个气味，反而有点上头。她诚实地面对自己。那清冽的气息，和他的人一样，矛盾又复杂，初闻冷冽，细品却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她甚至……可耻地觉得有点好闻。

那我在抗拒什么？

她在抗拒那个因为“喜欢”而变得脆弱、不安、患得患失的自己。

在抗拒那个可能被卷入更复杂、更危险旋涡的未来。

在抗拒……冯剑可能真的，和她笔下那个悲剧的男主一样，内心早已千疮百孔，而她的靠近，或许是救赎，也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床尾那团被她揉皱的灰色衣物。

内心挣扎了片刻，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慢慢地、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柔软的布料。

冰凉的触感。

但很快，属于他的、那缕极淡的气息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很奇怪，当她真的触碰到它，而不是被动地感知空气里的残留时，那颗纷乱了一天的心，竟慢慢地、一点点地，沉淀了下来。

一种混杂着悲哀、困惑、残留心悸，以及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眷恋的复杂情绪，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蔓延。

她怕他失控时的样子。

却又无法不去想他跪地时眼中的空洞，和紧抱她时那绝望的力度。

她的小说，她的秘密，他的异常，今早的混乱，游戏的诡异任务……

所有线索，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而冯剑，就是那团乱麻最中心、也最让她无法移开视线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