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岁好生在寒冬腊月。
二十八周的早产儿,出生时不足九百克,又呛了羊水,在保温箱一住就是两个多月。父母给他起名岁好,字面意思,希望他岁岁安好。
他先天不足,难免要在养育上多下功夫。一到流行病高发季,为避免病毒感染,父母总会请家教登门给他单独上课。
于是闻岁好频繁请假,某次销假回校,班里男生在教室后面笑成一团,闻黛玉回来啦,闻黛玉病好了吗,闻黛玉弱不禁风娇滴滴。编打油诗又唱又喝,怎一个贱字了得。
家中娇生惯养的独子,自小便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性格难免骄纵,脾气又能好到哪里去?
闻岁好由不得自己受这份气。他炸起来,你再说一遍!没等人回答,手上拖把就怼过去了。
托父母的高瞻远瞩,带着他适度运动强健体魄。闻岁好这下身手矫健,动作利落,一排人的脸全涮个遍。那几个人扑上来打,他用脚踹,用拖把捅,气势不输,但阵势难敌,几人扭打在一起。
等老师匆匆赶来,几个小孩全挂了彩。
闻岁好形色狼狈,态度却高贵。
老师让他们互相检讨互相道歉,轮到闻岁好了,他说我才没错,我不道歉,你和我爸妈告状去吧。
老师说:打架是不对的!
闻岁好说:我知道。
老师:那你道歉!
闻岁好:我不道歉!
鬼打墙。
十三岁,青春期,正是无法无天的时候。闻岁好犯起倔没人能制得了,就连长辈都拿他没招。
老师没办法,只能请家长了。
闻父闻母人在海外,委托邻居,邻居夫妇恰好也不得空,最后出现在办公室里的,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
高大挺拔,静立如松。
来的不是家长,老师显然很不满意,好在这位哥哥看上去还算靠谱,他苦口婆心地说,语重心长地讲。
少年眉眼深邃,全程注视着边上挂彩的闻岁好,用眼睛细细巡过他身上每一寸每一处。闻岁好气鼓鼓地昂着头,挺不高兴地摆着脸色,不肯赏脸多瞧他几眼,仿佛一旦给谁好脸色就输了似的。
老师说完,总结陈词,打架毕竟是不对的。
少年点点头,说好,那我替岁好道歉。
闻岁好不干了,跳起来说,你凭什么道歉!
少年根本不理会他淬着怒火的质问,一句对不起干脆了断,可说话的时候却看也不看道歉的对象,视线仍深深地拢在闻岁好身上。
出了办公室,闻岁好气得直跺脚,咬牙切齿地问,季钰你凭什么要道歉!
季钰很平静,平静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把身着单薄的闻岁好裹了进去。
“因为你不想道歉。”
“那是因为我没错!我当然不道歉!”
“没人道歉的话,这件事就没完了,”季钰说,“你不想早点回家吗?昨天的乐高才拼到一半。”
“这是两件事!”
闻岁好气得要死,哪还有心思拼什么乐高,一到家就甩上门谁也不理。
嘴贱那就应该挨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天经地义!他哪里都没错!
气了好几天,闻岁好再回学校,听到的第一件乐事就是那几个人周末在外游荡,被小混混打了。
苍天有眼,善恶有报。
闻岁好仰天大笑,爽!
爽了就愿意理人了,一头钻进邻居家,熟门熟路上了二楼,门也不敲就大摇大摆进去。
季钰你知道吗那几个嘴贱的人被打了!
雨过天晴,季钰看着他,表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似愉悦,似气定神闲,也似满足。所有情绪揉杂在一处,竟透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感觉。
他走上前,撩开闻岁好额发,那片青紫发酵得愈发骇人,再去捏他下巴,破开的唇角倒是淡了痕迹,接着又去卷两只袖子,看胳膊也看手——弹钢琴的手,一点磕碰都叫人惊心动魄。回来的那天季钰在车上检查得细致,别的地方应当没有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