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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宁思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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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黑板上的二次函数抛物线歪歪扭扭地延伸到无穷远处。

令狐玹趴在课桌上,齐刘海遮住半张脸,睫毛低垂,意识在粉笔灰和老师单调的声线中,一点一点沉下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五岁。浦东机场的消毒水气味混着人群的低语,她躲在母亲李素芬的白风衣后面,父亲令狐文彬站在十步之外,白大褂还没换,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登机牌。

“玹玹,去和爸爸说再见。”

她磨蹭着走过去,令狐文彬蹲下来,那双能在手术台上稳持数小时的手,碰她脸颊时微微发抖。

“爸爸不去韩国吗?”

“爸爸要救人。”

广播响了,她从父亲怀里被递到母亲怀里。

转身走向安检口的瞬间,她回头,父亲站在原地,白大褂在通风气流里轻轻摆动。

那是她关于“家”最后的完整画面。

画面碎了。首尔的阳光刺进来,她把校裙改短了三寸,黑色长袜上破着洞。何秀雅凑过来,染过的头发泛着不自然的橙光:“呀,令狐玹,周末去弘大吗?”

她哼了一声,韩语已经不带口音,“令狐玹”变成了“???”。

母亲李素芬从不问她成绩,只问:“玹玹,你快乐吗?”

“当然。”她每次都答得很快。

但深夜翻出旧相册,看到五岁时戴着父亲手术帽、举着玩具听诊器的自己,她会盯着那张照片看很久,然后“啪”地合上,塞回书架。

数学课上,她无聊到在笔记本上涂鸦,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人,又涂黑,纸张划破。

同桌戳她,指向窗外。

李素芬站在走廊里,提前来接她。

“爸爸昨晚突发心梗,现在在ICU,他在昏迷中反复叫你的名字。”

窗外的首尔车流声消失了。

飞机落地浦东,手机炸了。Kakao Talk的群聊里,消息一条接一条:

“她爸快死了吧?”

“混不下去才回国的?”

“中国那边是不是特别土?”

她按住语音键,一条条回敬,然后退出所有账号,删光通讯录里每一个名字。

李素芬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处理完了?”

“彻底完了。”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一样。父亲半靠在病床上,左手输液,右手笨拙地拿筷子夹苹果。瘦了太多,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的。

她站在门口。

七年了。

“玹……玹玹。”令狐文彬声音沙哑。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没拥抱,没眼泪。

后来令狐文彬说:“我申请减少手术量了。有个女儿需要重新认识。”

她接过他递来的公寓钥匙,指尖发烫。

画面快速切换,来到上海第七十二中学,灰白教学楼,宽大校服。

她坐在初一(9)班靠窗的位置,高晨阳凑过来:“韩国回来的?”

萧晴带着女生围过来:“教我们几句韩语呗?”

她用韩语说了句“我对你们这样的没兴趣”,插兜走开。

很快,她身边聚起一群人,逃课、抽烟、窝在奶茶店打游戏。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

“令狐玹!”一声断喝。

令狐玹猛地睁开眼。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头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我讲的这道题,你来回答。”

教室里一片压抑的窃笑。令狐玹慢吞吞地站起来,齐刘海下的眼睛还带着梦里的迷蒙。她看了眼黑板上鬼画符般的公式,面无表情:“不会。”

“不会?那你在干什么?在我的课上睡觉?”数学老师的音量拔高一个度。

“做梦。”令狐玹说。

全班哄堂大笑,数学老师的脸涨成猪肝色:“下课来我办公室!”

令狐玹无所谓地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心跳还有点快。梦里的画面,像退潮后的湿痕,还贴在皮肤上。

她闭上眼睛,这次没睡着,只是不想看任何人。

数学课的下课铃拯救了她,令狐玹没去办公室,拎着书包直接走了。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齐刘海下的脸没什么表情,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又在她冷淡的目光中收回视线。

出了校门,她没急着回家,晃到学校后门小巷的奶茶店,要了杯最甜的,插上吸管,在角落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萧晴发来的消息:“玹儿,周末出来玩?新开了家密室逃脱。”

她回了个“嗯”,锁屏。

窗外,上海的街道车水马龙,这座她离开了七年又回来的城市,正在用一种不冷不热的方式接纳她。

远在首尔的喧嚣、虚假的友谊、她用韩语和反叛建造的自我,在梦里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又归于沉寂。

新学校,新生活,以及,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父亲。

她吸了一大口奶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梦里的余温一点点冲散。

而器材室的交锋,对令狐玹而言,也同样,就像往池塘里扔了颗小石子,涟漪很快平息,水面恢复如常,石子沉入水底,了无痕迹。

那名男生的脸在她记忆里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至于名字?她压根没问,也懒得打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罢了。

她的生活重心,依然是和杨宇恒、高晨阳、萧晴他们混在一起。

逃课从偷偷摸摸变得熟练,学校后墙隐蔽的缺口成了他们的“专属通道”。抽烟的地点也从废弃器材室换到了更“安全”的天台水箱后面。

他们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互相打掩护应付老师和家长,在无聊的课堂上用手机传搞笑的段子和吐槽。

令狐玹在这舒适的共生关系中游刃有余,享受只需陪伴的友情。

初三最后的时光在焦躁和浑噩中飞快流逝,中考的压力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对令狐玹他们的小团体来说,这把剑落不下来,他们也有意无意地无视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令狐玹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当她独自走在放学后渐渐空旷的走廊,脚步的回声之外,似乎有另一道更轻的步伐,在她拐过弯后,在不远处停下;当她和高晨阳他们靠在教学楼后墙说笑,无意间抬眼,瞥见对面综合楼某扇窗户后,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静立,等她定睛看去,又只剩空荡的窗格和晃动的窗帘;甚至在周一升旗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她有时会没来由地感到后颈微微发麻。

她跟萧晴提过一次,揉着后颈说:“总觉得最近有点怪怪的。”

萧晴在对小镜子补口红,头也不抬:“啥?撞鬼了?听说旧实验楼以前……”

“不是那种。”令狐玹自己也觉得荒谬,“算了,可能没睡好。”

这样的感觉如影随形,又抓不住实体。

真是见了鬼了,她暗骂一句,把这些归结为升学压力下的集体癔症,也可能是自己熬夜打游戏后的精神不济。

拍毕业照那天,阳光炽烈。令狐玹和王曼到处疯跑拍照,笑得没心没肺。

在某个瞬间,她感觉到,在一片整齐划一的蓝色身影中,有一道目光,穿透喧闹和距离落在她身上。

她凭感觉望过去时,只看到无数相似的后脑勺和端正的肩背。

快门声不断响起,定格下青春最后的喧哗。

令狐玹甩甩头,把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甩开,重新投入同伴的嬉闹中。

管他呢,初中就要结束了。

初中生涯,彻底落幕。

成绩放榜,各奔东西。

令狐玹凭底子和不算太差的运气,勉强够上了一所区重点高中,市南中学的分数线,成了擦边进去的“尾巴”。

杨宇恒和萧晴他们分散到了不同的普通高中和职校。

崭新的高中校服即将上身,全新的环境即将展开。

她不会知道,市南中学高一新生分班名单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一个干净清俊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

名字的主人,在看到“令狐玹”三个字被分在同一个班级时,于无人处,指尖拂过她的名字。

市南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放在客厅玻璃茶几上。

李素芬拿起硬质纸卡,目光扫过上面的校名和女儿的名字,旁边是打印出来不算好看的成绩单,轻轻叹了口气。

“玹玹,”她放下通知书,看向窝在沙发里用手机看综艺的女儿。

令狐玹长腿随意搁着,齐刘海下的脸在屏幕光映照下精致又懒散。

“市南中学是重点高中,你的分数,擦着最低录取线过去,险得很。”

令狐玹眼睛没离开屏幕,含糊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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