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目光骤亮,抬手指向远方,高声喊道:“过山车!”
几人顺势抬眼望去。
巨大的轨道凌空架于半空,高低起伏,蜿蜒交错。一列座舱从制高点骤然俯冲而下,裹挟着满车人的尖叫,破空而来,声势浩荡,最后渐渐消散在风里。
许曼妮睫毛轻轻颤动:“那个……看起来好刺激。”
“就玩那个呗,来都来了。”王梓晨咬下一口蛋筒,脆响咔嚓作响。
令狐玹正低头舔舐冰淇淋,舌尖卷住快要滴落的奶渍,应声:“我没意见。”
许曼妮转头看向宁思玄,出声询问:“宁神呢?敢玩吗?”
宁思玄也抬眸望向远处盘旋的轨道,神色平静无波:“可以。”
许曼妮手掌果断一挥,拍板定论:“行,那就过山车。”
日光灼热,冰淇淋融化的速度远比进食更快。
粉白奶液顺着蛋筒缓缓流淌,漫过指尖,黏腻湿滑,凝聚成圆润水珠,悬而不落。
令狐玹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泛起一阵细碎的烦躁。
身侧忽然递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我帮你拿着?”
宁思玄手里的冰淇淋早已吃完,只剩一枚干净的空蛋筒壳。
“……不用。”
“流手上了。”他提醒。
令狐玹沉默着将冰淇淋短暂递过去,另一只手从包里翻出纸巾,低头仔细擦拭指尖黏腻的奶渍。擦干净后,纸巾揉成团,精准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转头瞬间,视线撞进宁思玄的目光里。
他正静静盯着那支被她递过去的草莓冰淇淋,目光落在蛋筒内侧,那一块被她反复舔舐的痕迹,边缘湿润模糊,清晰可见。
安静注视两秒,他抬眼看向她:“我可以吃吗。”
“什么可以吗?”令狐玹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吃。”宁思玄目光坦然,没有躲闪。
一旁的许曼妮马上竖起耳朵,悄悄吃瓜。
令狐玹察觉到周遭窥探的视线,刻意压低声音,瞪着他:“那是我吃过的。”
宁思玄轻轻眨眼,长睫扇动:“嗯。”
“那你还问?”
“怕你介意。”
令狐玹险些被他气笑。明知是自己吃过的,还要开口询问,嘴上说着怕她介意,行为却全然相反。
“……你爱吃不吃的。”她赌气般转过身,后背对着他,不再理会。
身后传来一声轻浅的应答:“那我吃了。”
她没有回头,却清晰听见耳边细碎的动静。
咔嚓一声,蛋筒被咬碎;紧接着第二声轻响,清甜的果肉与脆壳一同落入口中。
好奇心驱使,她终究没忍住,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看清画面的刹那间,羞意冲上脸颊,她飞快转头,紧绷唇线,心跳乱了节奏。
许曼妮悄悄凑到她耳边,气息轻缓:“玹玹。”
“干嘛。”
“宁神吃的是你那个吧?”
令狐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彻底放弃辩解。
许曼妮压抑的笑声从鼻腔溢出,满是调侃。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周遭人声嘈杂。
片刻后,脚步声轻响,宁思玄走到垃圾桶旁,将空壳丢弃,又缓步走回她身侧,语气清淡如常:“挺甜的。”
令狐玹置若罔闻,选择性忽略他的话。
漫长排队过后,终于抵达项目入口。
一列过山车稳稳停靠在站台,工作人员手持对讲机,有序引导游客入座。
王梓晨和李彬自然而然凑到一起,落座同排,还在为谁坐外侧小声拌嘴。
许曼妮正要迈步走向令狐玹身旁,裙摆刚扬起一角,衣角忽然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拽住。
低头看去,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仰着小脸,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梳着双马尾,发尾系着粉嫩蝴蝶结,模样软萌。
“姐姐,我能和你一起坐吗?”
许曼妮微微一怔后,眉眼舒展,温柔笑开:“好啊,你一个人?”
小姑娘乖乖点头:“我爸爸妈妈在那边,他们不敢坐这个。”
她抬手遥遥一指,栏杆外一对年轻夫妇正向这边挥手,女生举着手机,显然是准备记录。
“行,那咱俩坐一起。”许曼妮回头朝令狐玹挤了挤眼,牵着小姑娘的手,走向前排座位。
后排恰好空出相连的双人座位,无人争抢。
令狐玹开口:“就那儿吧。”
侧身抬脚坐进座椅,宁思玄紧随其后,在她身旁落座。
厚重的安全压杠缓缓落下,咔哒一声锁紧,稳稳卡在双肩之上,隔绝了外界的风与喧嚣。
过山车缓缓启动,车身轻轻震动,沿着轨道缓慢爬升。
地面景物不断缩小,建筑与人群渐渐化作细碎剪影,视野愈发开阔。
前排,许曼妮温柔低头,轻声和小姑娘闲聊。更前方,王梓晨与李彬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不知在密谋什么。
天际澄澈,蓝得泛白,万里无云。
侧风迎面吹来,撩起令狐玹几缕碎发,轻轻扫过脸颊,微痒微凉。
她手心微微泛潮,谈不上极致恐惧,却难免生出几分紧绷的局促。
攀升的咔嗒声响骤然停滞,车身稳稳悬于轨道最高处,整节车厢凌空静止,悬在高空之上。
令狐玹下意识收紧落在裙摆上的手,指尖攥紧布料。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五指自然舒展,稳稳将她攥紧的手全然包裹。
十指相扣,温度相融。
风声静止,链条骤停,远处的喧嚣与尖叫仿佛被隔绝在外。
天地间万般声响尽数褪去,只剩下胸腔里清晰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俯冲。
狂风如坚硬的墙,砸覆在脸上,封堵所有呼吸与声响。
四面八方的尖叫轰然爆发,强烈的失重感从胃底翻涌而上,席卷全身。
令狐玹缓缓闭上双眼,周遭陷入漆黑。她咬紧下唇,将所有惊呼与慌乱尽数咽回喉咙,指尖用力,牢牢握紧身旁那只安稳的手。
狂风尖啸掠过耳畔,车身下坠、腾空、翻转、俯冲,反复交替。轨道在头顶呼啸掠过,又在脚下飞速延伸。
她慢慢睁开眼,视线远眺。
轨道再度缓缓抬升,头顶天空依旧澄澈,蓝得干净又辽阔。
前方,王梓晨扯着嗓子放声嘶吼,嗓音喊得沙哑破碎。
紧随其后,李彬的尖叫叠了上去,音调更高,起伏夸张。
“啊啊啊啊啊啊——”
令狐玹眉头轻蹙,唇角往下一压,微微探出头,朝前冷声喊道:“你们两个闭嘴!”
王梓晨听见了,回头,发丝被狂风吹得凌乱翻飞,脸上混杂着惊恐与亢奋:“玹姐,你不怕吗?”
“怕什么怕,你吵死了。”
王梓晨耸耸肩,乖乖转头。
过山车速度渐渐放缓,链条咬合的声响由急促变得拖沓,一下一下,缓慢沉闷。
最终车身平稳滑回站台,安全压杠应声弹开,解锁束缚。
令狐玹睁开双眼,顶棚缝隙漏下细碎日光,落于膝头。
周遭人潮涌动,欢笑、喘息、议论交织一片。
她静坐两秒,松开了交握的手,起身站起。
双腿微微发软,膝盖不受控地轻轻打颤,后劲缓缓漫上来。
反观身旁的宁思玄,腿不抖,手不颤,脸上的表情跟上去之前一模一样。
站台空地上,李彬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剧烈起伏,俯身不断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王梓晨站在一旁,抬手用力拍着他的后背:“你行不行啊?”
李彬脸色泛白,唇色浅淡,说话气息不稳,微微发颤:“太……太刺激了。”
许曼妮走来,发丝凌乱,几缕碎发脱离耳后束缚,随风轻扬。她身旁跟着那个小姑娘,眉眼带笑,抬手打趣:“你们快看,小李同学不行了。”
李彬浑身乏力,无力反驳。
王梓晨放声大笑,毫不留情:“我刚才全程听见你叫得跟杀猪一样。”
李彬勉强直起身,气息不稳地反驳:“你也叫了。”
王梓晨理直气壮:“我那是配合气氛。”
李彬用尽仅剩的力气,冷冷吐出两个字:“放屁。”
小姑娘站在一旁,笑得身子前后摇晃,两只小蝴蝶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许曼妮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询问:“好玩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满眼欢喜:“好玩!姐姐我们下次还一起坐好不好?”
“好呀。”
小姑娘欢天喜地,蹦蹦跳跳跑回父母身边,蝴蝶结一颠一颠,融进热闹的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