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怪陆离的梦里，楚汲梦到了他的姑姑。

姑姑拎着面容怪异形容痴傻的七岁表妹在他们家门外哭嚎着，楚汲在他的卧室里，他妈妈不让他偷看，但楚汲还是没忍住他的好奇心。

客厅里，三个大人一个孩子，气氛焦灼，母亲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父亲则老实巴交地看看求上门的姑姑。

母亲虽然面无表情，但楚汲知道这是发怒的前兆。

楚汲忽然心悸，不敢再看，可门外父母的面容那样真切，他看到的人、物那样真切！

最终，希望超过了害怕，楚汲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楚汲想抱住他渴求已久的母亲，然后告诉她，别生气。

希望落了空，母亲恍然不觉，仿佛楚汲不存在一样。楚汲失魂落魄的看看自己，才发现他没有躯体，姑姑说了什么，表妹在哭什么，父亲在崩溃什么，他全都听不见一样，只盯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看。

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母亲往向声源，小楚汲，有些怯怯的神态，躲在半扇门后。

母亲忍着怒看了一眼父亲和姑姑，随后头也不回走到楚汲的房间，关上了门。

楚汲想跟上去，突然发现场地变换，他已经不子在家了。

在车上，这回他有了躯体和明亮的可视物的眼睛，尚未发育成熟的身体缩在后座。

前面父母仍在吵架。

不在外人面前，母亲的声音一贯很大，“要不是小姑子来了，我还不知道你偷偷拿钱给他们，哦，敢情全家都知道就不告诉我？！”

“不是不告诉你，我妹他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唐氏儿花销不小，那孩子还不大，”

“我计较的是这个吗？我计较的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母亲猛然打断了父亲唯唯诺诺的声音，“你背着我拿钱接济他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有多少次你可以跟我说，但那一次你开口了！”

“现在反过来怪我强势了？那钱是咱们俩的，怎么就我里外不是人了！？”母亲说到最后又气又哭，声音有些哽咽。

楚汲在后面看着，他多想撕开自己的嘴巴，让自己发出声音，可他控制不了他的身体。

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可是，我今天还要比赛。

小楚汲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世界骤然变换，不在车里，周遭是刺眼的白光，一望无际的白色。

楚汲茫然的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前的年少的自己。

-可现在不说的话，他们会死掉的。

楚汲说着，手指指向前排的仍在吵架的父母——已经消失了。

小楚汲听完依旧摇摇头，楚汲恨不能扇小楚汲一巴掌。

-你再不说些什么，不止他们会死，你也会没命的。

楚汲恐吓着。

小楚汲突然咯咯一笑。

-什么没命，不是眼睛没了吗？

楚汲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小楚汲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我今天还要比赛。

-可是我今天还要比赛。

-他们经常吵架，一会就好了。

-可是我今天还有比赛。

小楚汲嘴巴一张一和，不停重复这句话。

楚汲面容扭曲，小楚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神经。

-闭嘴，你别说了。

楚汲吼完，那双旁人夸过无数遍的眼睛变成了什么恶兽一样，目露凶光。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不对，你不是已经瞎了吗？

小楚汲说完又咯咯笑起来。

还没变声的少年声音是脆的，可口的，但在楚汲听来是那么的毛骨悚然。

小楚汲的声音消失了，楚汲发现他也看不到了。

他处在黑暗中，直愣愣向前走着。

-你去哪儿？

焦急的声音，是姑姑的声音。

-家里实在没钱，你要不……

-可我爸妈的房子……

-早买了，给你看眼睛治病花了不少呢。

楚汲沉默了。

一会儿后，姑姑又说了起来。

-小楚，你看你妹妹没个着落的，要不你先从学校退出来……

闭嘴，闭嘴，都闭嘴！

一向沉默的楚汲忽然像幼兽，发了火，但那火只能灼伤他自己。

客卧床上，楚汲被魇住了，他四肢扭曲，不停去抓空气，虚无。

楚汲惊醒了，他坐起身来呼哧呼哧喘着气儿，指尖不由自主颤抖着。

干涩的嘴巴喉咙，楚汲下了床，他趿着拖鞋推开冰冷的像棺材一样的木门。

可能是拖鞋声音太大，楚汲最后是赤着脚出去的。

出去找水喝，但进了宋昀暲的卧室——原本是他们俩的‘卧室’。

要是还和往常一样，楚汲大可叫醒宋昀暲然后说一声“我做噩梦了睡不着你陪陪我吧。”

可要是和往常一样，楚汲根本不会做噩梦。

这两句话的逻辑困死了楚汲，他赤着脚幽灵一样在主卧门口处站了很久，想不明白的他决定退出去，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