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注热水自壶嘴倾用而下,腾出薄薄的雾气,茶粉在水声滚动,随着泡沫一同上升。
过了半响,章里先举起一杯尝了下,吹开表面的浮渣和细沫,呷了口。
陈檀轻看过去。他锁着眉,慢慢说道:“和茶饼磨成粉、冲成的茶很像,但又不太一样。”
听见他这么说,陈檀轻也尝了口,滚热的浓茶涌进她嘴里,浓郁的茶香在嘴里蔓延,只剩一丝苦味在嘴里回荡。
陈檀轻也感觉到章里说的不对的地方,不过一瞬就想通了,勾了勾唇角,说道:“等我去对面看看。”
这是她第一次进这里,以前总是隔着路看,里面是靠想象填充,直到走进来才发现和想象里很不同。
它是两层楼,中间以回折的玄黑的楼梯连接,和玉壶春有些像。不过香风阁第一层很宽,除了里间做茶的几个地方之外都是摆着桌子,招待客人的地方。靠近街上那边开了两扇窗户,纸糊的,用东西支起来。上层只由梯子连着,铺了一圈,通向一个个包房。
楼里人很多,陈檀轻随便找了个空桌子坐下。她环顾一圈,看到大多人喝的东西都是所谓茶粉。桌子上有一壶瓷白肚大的茶壶,陈檀轻拿来往杯子里倒了杯,是温水。
楼里的小二见到有客人,跑了上来,因为有些急,还把搭在肩上的粗布往上搭了搭,笑着开口:“客官,喝些什么?”
“来一杯你们买的最好的茶。”陈檀轻放下手里的杯子,偏头看向他。
“好嘞。”对方的脸映入小二眼帘。冤家啊,他的笑容有些碎了,好像刚刚陈檀轻放下杯子那一清脆的磕托声打裂的是他的笑。
他很快调整好,勉强笑了笑,然后急匆匆地折身往里跑去。
陈檀轻扫了一圈后没看见这家掌柜,她视线落在窗边——楼里最好的位置,她记得上次就是在那里见到她的,不过此时那里已经换了个人,是两个茶客坐在那里。
她回过神,眼前的场景像风一样飘回她的眼睛里,注意到自己一直盯着对方,引得对方也有些困惑地转头看过来。隔着憧憧人影,陈檀轻和对方四目相对。人声鼎沸,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她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能看到那双好看的眼睛,她笑了笑,也不管对方看没看清便转过头了。只留罗浥一个人有些怔愣。
“公子,公子。”正言见到罗浥在走神,于是小声喊道。
罗浥转过头,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心思却还在停在刚才。这次他真的没有看错,似乎又有些不放心,他又转头望过去。
隔着来往的人和嘈杂的声,看到那日日夜夜像是梦魇一样缠着他的侧脸。
真的是她。
他一时间像落入真空,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往事如潮水向他涌来,罗宸骑在马上,剑指他眉心,口中叫他谋逆之贼。罗子濯在水牢里,狞笑着,告诉他他怎么认贼作父。罗浥想喝口水平复心神,刚端起杯子,微晃的水面亮起火光,他看见自己穿着盔甲,身后站着陈檀轻,记忆里的罗宸像影子戏一样投在水面上。成王败寇,任谁都能看出来。下一刻,隔着人群对他笑的人与水面上的人重合,掏出利刃,对准他的胸口通了下去。
罗浥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还好,没有刀刃,没有血,反复确认后他才松了口气。但手里的水杯滚了下去,撒了一路,陈檀轻,罗浥,还有罗宸都不见了。
正言见状重新给他递了个新杯子。看到面前鲜活的正言,他才慢慢记起来,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一切还没发生,而她现在也不认识自己。
茶终于端上来了,小二匆匆放下茶,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等待对方的指示。等看到对方有些不善的表情,咽了口唾沫,留下句“客人,您慢用。”就跑走了。
404正在她心里嚎哭,祭奠不断扣除的功德值,不知道什么原因念值突然降低且速度极快,甚至扣除的机械音都要比404的哭声要顺畅。
可陈檀轻的脑袋就受了苦,快要爆炸了,只能有气无力地安慰着404,终于把它哄好了。
她看着端上来的茶,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过还是尝了口。没错,味道一模一样,就像打印机如法炮制出一样,连未干的油墨香都是一致的。
小二还在和王如仪说外面的情况,就听到有客人叫他,不用说他也知道是谁。他看向王如仪,最后认命地走了出去。
“客官,有什么吩咐?”
陈檀轻看向他,含笑道:“这茶不对。”
肯定得让他觉得像是挑事,但他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这又让他心虚。为此,他不得不更为坚定以此来欲盖弥彰。
“客官,我们的茶方都是传承了百年的,茶叶也是新鲜上好的。”
陈檀轻并不接他的话,依旧自顾自地说:“你这茶缺了样东西。”
小二敏锐地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愈发认定对方就是来砸场子的,于是开口道:“客官,众口难调,您要是不喜欢小店的茶也是常事,但是不能污蔑啊。”
“污蔑?”她像是没有理解,歪着头、困惑道,“我自己做的茶,怎么会不知道缺什么,缺没缺。”
一石激起千层浪,楼里原本还有些嘈杂,此时像被不知名的手将音量按了下去。罗浥一直就注意那边,此时人声静了下来,他也顺着人流正大光明看过去。
她现在已经和太子取得联系了么?
手指摩挲着茶杯,呷了口茶。
陈檀轻举起茶盏,说道:“这茶粉是每一步都做了,对吧?”
小二刚想开口,却又被她打断,她说道:“可惜,少了一步,在蒸青之后没有把多余的茶汁压干净,这一步是为了保留茶的鲜味,去掉苦味。”
“客官,您这饭可以乱吃,但是话不可以乱说。”小二佯装镇定道。
“有没有乱说,问问她不就知道了么?”陈檀轻放下茶盏,在泛着光和倒影的茶面上看到她终于等到的人。接着便听到小二叫道掌柜的。
来了。
“这位客人,我是这家茶楼的掌柜,有什么问题么?”
“王如仪?”
似乎没想到真正见面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王如仪愣了下,但很快地回道:“是我。”
“刚才的话我就是我想说的,无论承不承认,喝过你我两家茶的人总会清楚。况且”她顿了下,看到对方平静地等待她的后语,弯着嘴角道:“我今天是为其他事而来的。”
“什么事?”
似乎在记忆里寻找一个恰当的词语,终于陈檀轻开口出两个字:“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