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静止了一瞬,她仿佛听见放在角落大红泥缸里起伏的冰块发出的声音,听见外面高树叶与叶摩擦的沙沙声,听见月牙极力放低的声音和抑制不住上扬的尾调。
她没有回头。
茶端了上去,王夫人没动,一旁的嬷嬷端起来尝了口,眉头紧皱,不过没说什么。
到如一了,她表现得算不上好。月牙担忧地看着她,这好像是她所有比试里状态最差的一次。
如一的茶被端了过去,仍旧是一旁的嬷嬷,喝的时候虽然表情也算不上好,但是没有皱着眉,如一松了口气。
比试结果由嬷嬷宣出来,意料之中是如一。
月牙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到底没说什么,如一赢了是比她赢了还要让她开心的。
有人叫走了如一,月牙便先回去,将她做好的桂花糕摆在她们房里唯一、显眼的桌子上。
过了会,刚才的嬷嬷来叫她去见夫人,她正要往外走,迎面就撞上如一。
“你回来啦,桌上是桂花糕。”她说的含糊,只有两个人时倒更不好意思。
“嗯,”如一抿着唇,“谢谢。”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月牙惊觉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这样,有种没什么话说的氛围,她有些不自在,浑身针扎一样,便开口。
“今天恭喜你啊,第一名!”
如一脸好像一下子褪尽血色,无力笑笑:“谢谢。”
又是沉默。不过下一刻嬷嬷来催,两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月牙咬了咬唇,说道。
“我......等会回来。”
如一点点头。
月牙往外走。
如一看着她走过自己身影,她突然生出种强烈的感觉,这或许是她们的最后一面。她回过头,看着月牙的背影,要不要说些什么,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
要不承认吧,向她忏悔,或许她会原谅自己的。可是她也会可能恨她,会对她失望,会再也不想见她。
如一就那样纠结,等她回过神,月牙已经走远了,而她什么也没做。
等她们再见便是十四年后。
月牙还没进来,便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随后是一阵玻璃叮铃响的声音。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适和抗拒的感觉,好像是自己不是走进一个暗红的房间,而是躺进一个黑暗逼仄的棺材里,而那暗红似乎是要渗进来的红土的颜色,还有种土的潮湿味。
“月牙。”王夫人开口。
月牙紧低着头,小心道:“夫人。”
“你在这里呆了也有两年了,我记得那时候他还好好的。”他是谁,几人心知肚明。
月牙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她非常讨厌那个油嘴滑舌、爱揩油的王友坤,即使是他要死了,她也会大叫好。于是她闭着嘴当没听见。
“哎,你是楼里资历算大的,我本不想赶你,”她停了下,似乎想模仿戏班子里说道泪湿春衫袖处,哽咽一下,可是没有泪,干瘪瘪得就像她华服下勒出骨头的身体,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胜败已定,你走吧。”
月牙钝钝地听着,这和嬷嬷和她说的不一样。
“可是嬷嬷不是说......”
王夫人抬手打断她。
“从来没有嬷嬷。”
月牙睁大眼睛看着她,脑袋也转了起来,她明白了,她是故意赶她走。
她觉得有些气愤,深吸几口气,突然站了起来,她想既然人家说得这么干脆,自己干嘛还留下来,既然自己现在不低人一等,那自己就要堂堂正正的站着说话。
“好,走就走。”
王夫人微笑着看着她,招了招手,旁边一个嬷嬷上前递给月牙一个包裹。月牙没打开,但是摸起来沉甸甸的,她有些弄不明白了,想不到她这么好心。
“我想你离开后,还要适应一段时间,所以这些钱是楼里给你的补偿。”
她偷偷看了眼,却比她想得还要多,够她和如一两个人生活一段时间了,不过她们两个女子带着这么一大笔钱财很容易被人盯上,不如现在这附近租栋房子先住下了......
王夫人幽幽开口:“不过这钱你一个人拿着可能会有些麻烦.....”
“不麻烦,如一会和我一起走的。”
王夫人笑了笑,然后以一种在心中排练过很多次的口吻开口:“就你一个人,她不会跟你走的。”
不等月牙反驳,在旁边早已候着的丫鬟把一杯茶端过来。月牙一下子就看出是她泡的那杯,她不解地看向王夫人,对方没说话,只是扬了扬下巴。
她不明白她们卖的什么药,于是接过来,尝了一口。月牙被苦的皱起来脸,随后舌头热辣辣得烧起来,这种灼伤感随着喝下去的茶一路子烧了下去,苦涩感只增不减,全然品不出茶的味道。
“这就是你输的原因。”王夫人道。
“这不是我泡的。”她泡茶泡得好不是自夸,她不缺天赋,也不缺努力,所有她泡完的茶,不用尝她也能知道味道。
如一的茶是她端过去的,谁赢谁输,她在端起来的一刻就知道了。
“这是你泡的,”王夫人反驳,“是如一端过来的。”
月牙知道她在挑拨,所以呢?
“所以?”王夫人笑了起来,一小簇一小簇地笑,每笑下都要歇一口气,“所以你输了,所以她不会跟你走。”
“我要亲自和她说?”月牙有些犹豫,又接着道,“我不信你说得,也有可能这是你们自己放的。”
“你比我要了解她,你要是撕破脸的话,那她会怎么做?”她换了口气,“你是希望她承认还是不承认,不承认的话你们会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么?”
“要是承认了,你是希望她向你忏悔,还是希望她替你离开,还是和你一起离开。”
“别傻了,根本不是有没有下药的问题,她比任何一个人还要清楚到底是谁赢了,但是到现在她都没来,你还不明白么?”
“她希望你傻下去,如果你真的撕破脸,你能接受她会恨你的情况么,又或者是形同陌路。”
王夫人慢慢站了起来,她自从患了病,走动就少了。王友坤见到她人不人鬼不鬼的,还一脸狞笑着说是她的报应。
她一步一步走到月牙面前,几乎能听见散发着中药味的骨头响起的咯吱声,她想她的骨头应该都被浸成绿的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你拿着它们离开,永远不要回来,也是她希望的。”她枯骨般的手指摸着月牙的脸,然后又顺了顺她的头发,“这也是她刚才亲口和我说的。”
听到这句话的月牙瑟缩了下,直到在她脑袋里回音终于消失,她才明白,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手里茶不知道什么时候跌落了,砸得粉碎。
她脚面一凉,低头眼前模糊了一会,才看见溅得裙摆上都是红褐色的茶渍,心想自己的心情就像是这摔碎的茶杯一样吧。
后面发生了什么,她都记不清了,好像是王夫人让人清扫碎片,带着她换了身衣服,再记起已经是离开后的日子了。
她想还是她输了,只是结果是心甘情愿地走,还是心有不甘地离开,那时候的心境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毕竟已经过了十四年了。
月牙眨了眨眼睛,想到这些往事,有些苦涩。她仍接着看下去。
王如仪见到许多人的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没再说什么,头偏到一边。
于靖只是盯着摔碎的茶,盯得发直,认输就认输,好歹让他尝完在说,他等了这么久,还没喝呢!
事出突然,也出乎陈檀轻的意料,不过对她来说没什么影响。她看向外面乱糟糟的场景,抬手下压。
外面的声音真的渐渐静了下来。
陈檀轻一步上前,开口道。
“大家刚才也听到了,王掌柜她认输了。”
听见这话,底下引起一阵骚乱。不过她又接着开口。
“但是她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她之所以在这关键的时刻说出她要认输,我认为是因为她感到后悔,她不愿意失去像玉壶春这样一个朋友。”
“这几天玉壶春展现出来的一些新奇的茶艺,我想也是得到了王掌柜的认可的。”
大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过都奇迹般静下来听着她讲。
陈檀轻顺势将之前茶饼一事解释清楚,然后说出她此行的最终目的。
“所以我们玉壶春欢迎每一个像王掌柜这样的朋友,同时也愿意将我们拥有的一些茶技教给大家。”
她一番话说完,转身就看见有人搀着王如仪,她冲她友好地笑笑。
“主人,你这不是说谎么?”404在她心底问到。
“怎么会是说谎?这件事之后香风楼和玉壶春都不用关门,香风楼名誉没有受损,而过些天就会有很多人来玉壶春喝茶,不仅仅是单纯喝茶的,我还可以卖茶方的使用权。”
“这应该算是双赢。”想到这,陈檀轻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
她话音落下,回身路过王如仪时,听见她刻意放低的声音。
“你赢了。”
她只笑着回道:“我从来没有输过。”
王如仪听见她的话,抬眼看见她眼里不像是作假的笑容,陈檀轻背在身后的手晃了晃,她看过去,见到是一根银针。
她终于泄了气,她说得对,她始终都没有赢过。
于靖刚尝完还幸存的一杯,送到王如仪面前那杯,用墨绿色的茶粉画的高山流水有些塌,不过依旧精巧,他感慨了一番,呷了口,果然......
确实是要比王如仪好,因此当陈檀轻说话时,他便没说什么。结局已经在他心底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