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在说话?
罗浥感觉浑身在发烫,似乎有火在身体里流窜,他的喉咙好干,好想喝口水,但却起不来,只能僵硬硬地躺在木板似的床上,浑身出了很多汗,此时衣服被子一起裹在身上,难受极了。
他喊了两声,没有人回应,也就不说话了。过了会,那种干渴感消失不见了,额头也是一片冰凉,他意识逐渐清明。
这么一番折腾,他也睡不着了。罗浥偏过头,耳底发丝裹了一片湿热,他听见窗外在哗哗啦啦地落着大雨,心想刚才的声音应该是雨声吧。
可是下一刻,他感到一股凉爽的风顺着耳边吹,他看向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紧紧合着的,虽然他不受宠,但也是皇子,除了罗子濯外其他人不会故意糊弄他的,下雨天还开着窗,让他吹夜风。况且关着窗,风也进不来。
他这样想着,可吹过耳边的风更盛,不冷,是温暖的。罗浥在那一串忽如其来的风中听见一丝轻语,好像真的有人在说话一样。他微微睁大眼,紧紧攥着手指,这是什么,是他的错觉吗?
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诸如你是何人,是人是鬼,可等到说话时只能听见刺耳的嘶哑声。他慢慢闭上嘴巴,用力转过身,窝作一团,用破絮棉被笼着自己的头,罗浥觉着好难受,或许是因为生病,他感觉好委屈,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罗浥眼前变得模糊,他紧咬着牙,绷着脸,想把眼泪逼回去,可泪水却滚了出来,顺着他的眼角往鼻梁流,好像泪水要在他身体上拓出条河一样。
他的情绪不稳定,高烧也跟着只增不减,罗浥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他自弃地想,就这样死了也好,没人在乎他,他又为什么要在乎是谁要他活下来。
可是不行,外面的雨声牵扯着他,他昏不过去,也不能完全的清醒,处于一种似醒非醒的状态。耳边的轻语变得清晰,似乎有一只手像轻柔的羽毛一样覆在他额头上,话也如手一样。
就这样捱了一整晚,罗浥全靠耳边人的话撑了下来,这一晚痛苦却让他意识到是有人陪着自己的,他此后只回忆过两次,一次自以为要死别,另一次则是生离。
御医仔细地看看,神情惊讶,起身朝罗浥拱手道:“四皇子您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捏着胡子,口里不断叹道神奇。
他说了两句好话,然后离开了。罗浥没什么表情,紧接着就挥退所有下人。他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下床寻了纸笔,拿着毛笔的时候他犹豫了会,随后像是坚定了起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吹干后折起来。此时他犯难了,视线在房间里四处飘,随后定格在一处,他把纸条压在枕头下。
——
【你是谁】
陈檀轻坐在桌前,似乎是不敢相信又看了一眼,一张纸上端正地写了这几个字,字迹方正有力却有几分稚嫩,凑近还能闻见似有似无的墨水香。
她咽了咽口水,眼前阵阵发黑。
她想或许自己真的该去挂个号之类的了。
这张纸条是今早凭空出现在桌上的,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端正地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陈檀轻看见之后就检查了窗户、门之类的,发现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她又问了家里人,也没有什么少的多的东西,唯一多的只有这张纸条。
陈檀轻身体靠在椅背上,仰面长叹了口气,自从自己捡到了那枚玫瑰花瓣,就开始频频遇见怪事。她这几天也去联系了那个方舟的公司,结果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公司里的人告诉她,那个项目他们只是投了钱,具体的细则不清楚,也并不参与项目开发的。
她思绪很乱,就像是跑进了只顽皮的小猫把原本有条理的毛球线拨弄一团,她低下头,看见那张纸,抿了抿唇,拿起来塞进抽屉里了。
【23号,陈檀轻】
医院的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叫着陈檀轻的名字,外面是炎夏,医院里却还是阴凉凉的,就好像剖开白墙壁,内里就是永不会化的冰块一样。
医生是普普通通的医生,病人也是普普通通的病人。
“哎呀,你这病可不简单。”医生收回手电,视线放回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陈檀轻的心被提溜起来,故作镇静地问:“怎么说,医生。”
医生说了一大堆陈檀轻听不懂的话,那些术语好像从医生的话里长出小翅膀在她头顶绕。
“总之你这是郁结于心的病。”
“还能治吗?”
“好好休息,健康饮食,不要累着自己。”
“啊,啊好的。”
“如果可以,给自己买朵玫瑰。”
玫瑰?陈檀轻脑袋一激灵,这和病有什么关系?
医生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像在拿手术刀一样严谨的口吻说:“或许因为今天是情人节。”
陈檀轻领着一大包装满药的白塑料袋回了家,唯一不同的就是塑料袋外还倚着一朵玫瑰。
她把玫瑰搁在窗户前,药放在桌子上,而她整个人扑在床上。她双手叠在下巴下,视线就刚好落在桌子抽屉上了,她记起那张纸条,距离她看见已经过去四天了。可这四天没有哪天不在想那三个字——你是谁。
她愤愤地回过头,她知道自己是生了一种急性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陈檀轻坐起身看过去——原来是陈昭昭。
“怎么了。”她话还没落地,陈昭昭就猛地跑来抱住她。
陈檀轻这时候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就在她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陈昭昭绷不住了,突然哭了出来,边哭边说。
“姐,你不要死啊,虽然你平时老是欺负我,但我知道你还是疼我的。”
刚要涌现的姐妹情一下子冷掉了,她捏着陈昭昭的脸,有些气,又有些好笑:“陈昭,我还没死呢。”
陈昭昭像是听不进去一样,一直抱着她哭,直到陈檀轻忍受不了她的魔音,捂着她的嘴才停下来。
等她冷静下来,陈檀轻才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奥,你不会死就好。”她抿着唇,还带着哭腔,似乎泪水只是漫过一个逗号。
“不准哭了,我身体好的很。”陈檀轻嘴上嫌弃,实际上摸了摸她的头。
她在纠结要不要把小说的事说出来,可一说就暴露了她偷偷藏她小说的事了。
“姐,是不是因为你老是藏我小说漫画零食,所以遭报应了。”她边擦眼泪边说。
陈檀轻:......
没办法,她把自己所有遇见的事都说给陈昭昭听了。没想到陈昭昭越听眼睛越亮,也不哭了。
“姐,那你要回信吗?”她问,因为哭完,鼻音还有些重。
陈檀轻摇摇头:“不知道,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万一是骗子呢。”
陈昭昭不太赞同,她也看出她姐的犹豫,于是凑近一些问:“姐,那你想回吗?”
陈檀轻愣了愣,一时间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陈昭昭添油加醋道:“姐,如果是真的话,那他肯定还在等你呢。”
一个等字,仿佛一个被敲响的金钟,不断地嗡鸣、回荡。
陈檀轻推开凑过来的陈昭昭,说道:“我想想。”
陈昭昭长长地拖着一个奥字,门外有人叫她,于是她就先离开了。
玫瑰花被风带着往外吹,可风小,看起来就像有只手一下、一下地拨着花瓣。
良久,陈檀轻拿起笔,停顿片刻,随后在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
——
两年了。
这两年对罗浥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因为习惯,所以就算被欺负、白眼、冷落,这几个字折折叠叠也能捏合成四个字——稀松平常。只是有一件事,他一直放心不下,就是那张纸条,自从两年前写下来,他每晚都要看看,即便从一开始的激动到后来的失望、绝望、心如死灰,可他就是还能从其他角落里翻翻一缕什么东西,把灰点燃。
今晚也是,他点着蜡烛,对着纸看了起来,仍旧是他写的那三个字。
【你是谁】
他叹了口气,虽然知道结果,可是还是忍不住失落。
就在他要把烛台放回去,一阵风吹过,像有只手拨了拨发黄的纸,罗浥看见一道一闪而过的黑色,似乎意识到什么,心砰砰地跳。他想两只手把纸反过来,但发现另一只手还拿着烛台,笑了声,然后把纸放在枕上,小心、郑重地翻过来。
【你不会认识我的,我猜你叫罗浥。】
烛光印着窗帘的珠饰,黑影像是泪斑一样洒在纸上。
——
【我还以为你不愿意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