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香紫笑,你们不用太紧张,来给九少爷说说这昌乐街吧。”
木香傻眼,说什么?
捡好听的还是难听的说?
七小姐怎么没提示一下啊?
她望向紫笑,紫笑一脸轻松:反正有木香在呢。
木香试探着开口:“这昌乐街的早市,是顶热闹的所在。”
四周人声鼎沸,口音混杂,与商贩高亢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如同置身百鸟园。
木香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
“南来北往的旅客行商,不来昌乐街,就算白来一趟鹤城。”
“周边一十二县的物产,集于昌乐一街。”
七小姐点头,“不错,东西街的主顾,多是鹤城人。昌乐街,主要接待往来客商,做的也是大宗生意。”
七小姐回头,见楼义先眼花缭乱,目光在来往不息的客商身上游动。
他八成在想,这些人会不会是丝绸铺的大主顾。
七小姐也不拆穿楼义先的天真。
年轻人嘛,想得美很正常。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铺子的情形。
小小的她踌躇满志,跟母亲夸下海口,说要为家里挣大钱。
那时的她,自以为见过缫丝织布,见过工人印染固色,见过无数纹章,没有人比她更懂得丝绸。
她觉得,做生意就是,凭借自己的眼光,将铺子里各色丝绸卖给适合的人。
一天下来,她一匹丝也没卖出去。
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懂什么是做生意。
反观一旁的掌柜,把客人捧得哈哈直乐,他推荐的丝绸,客人也是个个满意。
在眼见着掌柜把一堆鹅黄嫩绿桃粉色料子,卖给一位有些年纪的妇人,她忍不住问道:
“迟掌柜,这些娇嫩的颜色,根本不适合那位夫人,您怎么能这样做生意?”
她几乎可以认定,迟掌柜在坑客人。
这几匹料子,即使买回家,也没有合适的场合穿着。
等客人醒悟过来,必然对丝绸铺不满。
一件事情,或许于大局无足轻重。
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时日一长,东楼的招牌不就被砸了吗?
她拉过另一匹绛紫色如意纹的料子,“这匹料子明显更适合那位夫人。”
她瞪圆眼,含了些愠怒,势必要找迟掌柜讨要个说法。
迟掌柜受母亲之托,指点她做生意。
对上她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直劲儿,多了几分包容。
迟掌柜拉她到无人处,好声解释。
“七小姐,这位夫人,可不是一般的夫人。”
迟掌柜手指点了两下西北方,那里是官衙所在。
“官夫人?”七小姐一点就通。
“是位如夫人。”迟掌柜解释,“不缺金银,抱着复宠的心思,只要亮眼的料子。”
“这时候你去跟她说稳重、端庄,她才不会理你呢。”
迟掌柜说完,也在偷眼瞧七小姐的反应。
才十多岁的小姑娘,耳里入不得“妾室”、“争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话,多半要羞红着脸气鼓鼓躲避。
出乎意料地,小姑娘没有羞赧,也没有气愤。
她点着头,一副受益匪浅的模样,而后双眼抬起,眸子熠熠生辉。
“迟掌柜,我们该给她推荐那匹流光绡!”
“轻薄而华彩,烛光下,如流萤点点。”
迟掌柜略一思索,对七小姐刮目相看。
流光绡么,那位如夫人的确看得上,也出得起价。
一开始迟掌柜指点七小姐,是受主家之托,但此刻,他真心觉得,眼前的小姑娘,是个可造之材。
不知不觉,面上收了见人三分笑的假,多了几分慈爱之色。
七小姐认识到了自己的短视,便收起先前的大话,安心在丝绸铺干起打杂的活。
她手脚勤快,跟在迟掌柜身边多听多记多学,不明白处私下再请教。
如此数月过去,她才真正摸到做生意的门道。
做生意不仅要了解商品,更重要的是了解客人。
把一个物美价廉的商品,卖给正好需要它的客人,这不叫做生意。
会做生意的人,抓住的,是那批游移不定,不知道自己心中所想的客人。
要在三言两语中,判断这个客人真正的需求点。
要学会夸客人,但又不能夸得千篇一律,要夸得另辟蹊径,夸得恰到好处。
要敏锐捕捉客人的顾虑,不怕客人有顾虑,就怕客人有顾虑却不肯言明。
……
七小姐作为铺子的东家,不需要亲自迎来送往,铺子的经营交给老掌柜即可。
她可以不在铺子里招徕客人,但她不能不会。
收服父亲留下的产业,这是第一步。
她做到了。
她那时的年龄,比现在的楼义先还要小。
“你能做到吗?”她回头问楼义先。
“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令楼义先感到困惑。
“你能在半年内,把昌乐街的丝绸铺子,做到盈利吗?”
她指着一块贴了金箔的楠木招牌,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