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惟恩跳下去,摔在花园里茂密昂贵的高卢玫瑰花丛里。
草木柔软地卸去坠楼的冲击,却揣着密密麻麻地尖刺,一同成为了雕刻雪肤的共犯。
浓稠的墨绿色枝叶染上剔透的鲜红,亮晶晶的映衬着瑰丽的花色。
雪惟恩撑着倒塌的花叶站起身,蕾丝与蚕丝的裙摆刺拉拉响起布帛断裂的声音,可他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他看见了应声而来的护卫,站在加布里的身后。那个美艳的王后神情高傲,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雪惟恩如遭雷劈般怔噩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绝望的远远看向灯火下整洁肃丽的王后,紧接着拼力跑向与之相反的深林。
破碎的洁白裙摆,稀落落的到处染上各色的红,他素来保养得当的肌肤也满目疮痍。
纤细修长的双腿绷着薄薄的肌肉,光..裸的肩颈覆盖着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莹莹。
身上血水留着,被白裙尽数舐去;面上泪水也决堤,洒落在他奔走的路途。
夜色苍凉,月光浑噩,身后熟悉的王城渐行渐远。
纤细的脚踝拖行在陌生的密林。
雪惟恩已经分不清今时几何,从最初的逃亡变成了麻木的前行。
小鸽子早已咕咕叫着追上来,原本左右翻飞地跟随着这个毫无目的地的主人,然而白日的远飞已经耗尽了小小身躯里的能量,此时已经酣睡在雪惟恩的肩膀上。
母亲知道她的新夫想要杀掉她的儿子吗?他该何去何从呢?离开了滋养他全部生命的地方,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深夜的丛林此起彼伏着食肉动物的嗥叫,朦胧涩疼的泪眼中,雪惟恩看见一双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渐渐在周围聚拢。
“嚓、嚓。”不知何处窸窸窣窣地响着。
僵硬的肌肉已经停不下脚步,雪惟恩知道,如果此刻他跌倒在地,这些豺狼虎豹就会一哄而上,将他分食殆尽。
他左手缓缓陇上右肩安睡的小鸽子,将它取下来捧在双手中,雪惟恩用尽力气,再一次加速奔跑起来。
围观的猎食者对突然的变动表现的从容而谨慎,它们不慌不忙的追赶几步,默默等着猎物真正倒下的时刻。
然而,下一瞬,原本胜券在握的食肉动物却眼睁睁看到,那个孤独的行路人一脚踩进猎人的陷阱。
失重感袭来,脚下踩空的感觉才爬上迟滞的神经。
——也许就到这儿了。
雪惟恩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眼前黑暗闪过,彻底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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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还会再睁开眼睛。
此刻雪惟恩躺在一张硬实的床铺上,房间里阴沉湿冷,他打量一番——这是一间阁楼,并且被更高层的建筑挡了阳光。
而这间低矮的阁楼,摆着七张破旧的木床,每个床上都是同样灰扑扑打着补丁的床品。
雪惟恩坐起身,看向阁楼窄小的窗外:霞色酡红,铺洒在天上,像喝完陈酿葡萄酒的云朵醉倒在蓝天上,晃悠悠慢慢的飘动着。
现在是傍晚了。
工人下工的时间。
雪惟恩弯着腰走出阁楼,顺着楼梯走下去。
这是一间窄小又拥挤的木头房子,仅有的两个窗户都只钉着破洞漏风的布料。一张宽大厚实的木头桌子摆在乱糟糟的房间中央。
小王子人生十八年,简直头一遭见到没有摆满鲜花和瓷器的地方。
这里没有艺术画,没有镶金边的挂钟,没有折射光芒的水晶灯......
这里落魄的不像是居所。
雪惟恩惊讶的为这一家七口困顿的生活感到悲悯。
他低下头祷告,带着天鹅落网的无措与慌张,眼神落在的却是自己遍布血痂的双手,以及满是泥渍的白裙上。
雪惟恩失礼的小跳起来。
不不不。雪惟恩为自己的肮脏与鲁莽感到羞耻,他怎么能用泥土里打滚的衣服蹭在别人的家里面。
他到处找着水池与布巾,却看到门外井水边安然梳理羽毛的小鸽子。
“太好了!你也很安全。”雪惟恩走过去,用眷恋的笑眼一遍遍打量这个经历变故后依然神气十足的小家伙。
“你可真坚强。”他说给它听。
小鸽子咕咕地不断发出声响,侧着脑袋,用黑黝黝的豆豆眼无辜的看向狼狈脆弱的王子。
他的泪痕还挂在脸上,细腻的皮肤无处不是脏污,靡丽的红唇带着满足又委屈的笑,潋滟的眸光颤颤着漾开红色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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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又黑下来,直到月光洒下来,这个木屋外,才响起一阵阵欢快整齐的歌声。
雪惟恩紧张地盯着门口——
房子的主人们,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