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五毕业在即,周暮深依旧联系不上林清晗。这期间他有回过两次京州,亲自去了康家院落,却被拦在门外。
他试探着询问门卫处的保安:“林清晗在家吗?”
保安不明所以,便答道:“在啊,怎么了?”
“能不能帮忙告诉她一声,就说有个叫周暮深的人找她,让她出来见一面?”他问。
保安听了立马警觉起来:“那可不行,不仅你进不去,小姐她也出不来!你快走吧,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她出不来?”周暮深眸色微凝,仔细揣摩他的话,“你的意思是,她被家人拘禁了?”
“我……我可没这么说啊。”保安挠挠头,从岗亭里出来,“总之没有先生太太的允许,你不可能见到林小姐!你快走吧,别影响我值班!”
至此,周暮深终于搞懂了眼前的状况,也证实了从前的诸多猜想。
这几个月以来,林清晗与他断了联系,手机号码和微信账户都被注销,多半是被家人拘禁在家里,没办法与外界联系。
他也设想过报警。可一旦这么做,无疑又会得罪到康家人,自家公司怕是会再次遭到暗算。他的父母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思索许久,还是将这一想法生生掐灭了。
周暮深消沉了好几个月,每天扎在解剖室里,跟在导师身后没完没了地做项目,以此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从前的事情。
父母看出他的不对劲,开始担忧他的心理和精神状态,怕时间久了他会把自己憋出毛病来,便联系了业内开留学机构的朋友,想安排他出国留学,让他远离眼前的环境,哪怕是出去一两年散散心也好。
周暮深本就想在直博期间申请留学名额,所以当父母提出这一建议时,他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可他心里依旧牵挂着林清晗。
就这么耐心地等待时机,直到这年九月,他接到表妹高思颖的电话,说是林清晗主动联系了她。
只是林清晗现在变得很奇怪,与高思颖通话时常常话只说一半。她听得云里雾里,继续追问,林清晗却不说话了。
电话挂断前,林清晗还特意交代了她,让她不要将自己的新号码告诉别人。
但高思颖还是告诉了周暮深。
她深知表哥这半年来心里的委屈和苦处,也知晓他对林清晗的担忧,更不忍他一直陷在自责的情绪里迟迟走不出来。便直接将林清晗的号码给了他,想让他们见一面,当面将误会解释清楚。
林清晗过了近半年如同监禁的日子,依照沈含夏的安排,每天都会有心理学专家上门对她进行心理辅导,甚至还请了金融专业的学者来给她上课。
林清晗无法反抗,只能假意配合。
直至近日,沈含夏才渐渐对她放松了警惕,答应给她配一台新手机,让她渐渐恢复正常社交。可前提是,她不许再联系从前在厦州结识的那些人,包括周暮深。
林清晗只记得高思颖的号码,便用新注册的微信软件将她添加为好友,每天同她打打电话聊聊天。她想告诉她自己当下的境遇,又无法直言,只能说得相对隐晦,盼望着对方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发现些许的不对劲。
她没想到,高思颖会直接将她的号码推送给周暮深。
是在某个夜晚,林清晗终于接到他的电话:“好好,是你吗?”
她呆怔地点点头,泪水顷刻间落下,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周暮深说:“有样东西,我让颖颖帮忙转发给你。”
大脑来不及思考,林清晗下意识地开口,轻声道了句“好”,而后立马断掉电话,将通话记录删除。
两天后,林清晗收到高思颖的信息:【两天后,早上8:30,京州机场。】
这条信息看得她云里雾里。
直至手机收到一条航空公司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尊敬的旅客您好,您购买京州→芬兰的国际航班将于12月24日上午10:00起飞,请您合理安排好时间,提前办理值机手续。】
她这才猛然明白过来,原来周暮深是想带她走。
她将信息删掉,手机紧贴在胸口,一时间,心跳如擂鼓。
虽然这个想法是那么的不切实际,可被关在家里足不出户的这几个月,她真的快要疯了。此时此刻她只想离开这里,只要能离开这座牢笼,去哪里都好,她都可以重新开始。
转眼两天过去。
那天上午,康志衡和沈含夏一早便出门洽谈生意。林清晗提早报备了自己要同高思颖去图书馆看书,沈含夏并未多想,只吩咐司机全程接送跟随。
同高思颖碰面后,林清晗在图书馆里甩掉了家中随侍,绕到后门偷偷溜走,直接坐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
途中收到周暮深的消息:【我已经到了,2号航站楼等你。】
约莫半小时后,出租车顺利抵达机场,林清晗拿出手机付款,忽然瞧见屏幕上有十几通未接来电,无一例外,都是康轶打来的。
心脏不安地跳动着,她来不及思考,背着包快速进了安检通道。
取了登机牌,想要去候机室,忽然一阵脚步声追上她,手腕被人扼住,重重的往后一带。
她踉跄了下,险些跌倒。
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冰冷幽凉的气息,林清晗下意识打了个冷噤,抬起头,康轶正失望地看着她。
一路上无比心慌,太阳穴跳动得飞快,她便猜到会有事情发生,只是没想到康轶这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如此迅速地查到她的行踪。
她试图挣开他的手,低声哀求:“表哥,你帮帮我,你让我走吧。”
“林清晗。”康轶红着眼看她,眸中满是荒谬,“你这么做,对得起死去的晨晨吗?对得起日日为你殚精竭虑的家人吗?你弟弟就是被那个周暮深间接害死的!你究竟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那都是杜月晞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晨晨,和周暮深有什么关系?”
林清晗心态已经崩溃,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我每天被关在家里哪里也不能去,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们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放过我……”
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康轶狠下心,扭过头,对身边的随从说:“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小姐带回去?”
随后夺过女孩手里的机票,毫不留情地撕成两半,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
候机大厅里,提醒旅客登机的广播声接连响起。
周暮深在大厅里找了一一趟又一趟,始终没有看见林清晗的身影,她的手机也一直打不通。
直到某刻,他再打过去,发现她的手机号码变成了空号。这才意识到,她不会出现了。
-
回到家,林清晗被康轶拉着直接去到客厅,刚进门,便迎面撞上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姨父姨母。
沈含夏失望地看着她,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好好,小姨和姨父已经给了你很多次机会。倘若你继续不知悔改,做出让我们失望的事情,那便是亲手断绝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血缘亲情。”
林清晗站在原地,看着她嫣红的唇一张一合,逐字逐句吐出冰冷无情的话:“好好,这一切都在于你。”
“如果这一次,你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那就别怪小姨心狠,将周家搅得不得安生,让他们如杜家一般,在京州商界再也无法立足。”
“小姨说到做到。”
……
那年深冬,周暮深报名参与了高校之间的交流合作项目,同导师和校友一同出发,回到京州参与项目研讨会。
那是林清晗最后一次见到周暮深。
她从高思颖那里打听到他的手机号码,站在京州大学校门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的声音有些喑哑,还透着些冷淡疏离:“你好,哪位?”
“周暮深。”她平静地念出他的名字,内心却如一潭死水,再无波澜。
“我知道你回京州了。我就在京州大学门外,方便见一面吗?我有些话想亲口对你说。”
那边沉默一瞬,呼吸声稍显沉重,“好。”
周暮深一路小跑着从学校出来,看见站在不远处那抹清瘦的身影。
她看起来气色不大好,人也消瘦许多,就那么站在大雪中,发丝被风吹起,又落下,发顶和肩头堆积了薄薄一层雪花。
他快步走向她,伸手想要拂去她身上的雪籽,对面的人却下意识地后退,仿佛对他避之不及。
他的手停在空中,顿了几秒,又悻悻收回,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抬起头,忽地注意到马路边停着一辆阔气的黑色轿车。
前排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男人清冷英俊的脸。
仔细辨认了下,他才发现那人是康轶。
一瞬间,所有事情都变得清晰明了。
林清晗仰起头看他,脸上毫无血色,眼底隐约泛起一丝泪光:“周暮深,有一句话,我还是应该亲口告诉你的。”
“我们分手吧。”
她抬起手,及时抹去即将落下的泪水,逼迫自己说出已经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的冰冷绝情的话:“你大概不知道,对于你,对于我们之间的这段感情,其实我早就厌烦了。”
“你和杜月晞之间的那些拉扯,你们每一次通话,我都知道。你背着我偷偷去医院看她,甚至在医院守了她一整夜,我也知道。那时我一直等着你主动告诉我,向我坦白,可你没有,你只会带给我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让我对这段感情越来越失望。”
“周暮深,如果不是你一直缠着我,追着我来到厦州,我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就像我小姨说的,你家这样的小门小户,我们康家根本看不上。”
“你,从头到尾根本不值得我喜欢,你也没有任何地方配得上我。”
她忍着泪,眼眶憋得通红,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嗓音:“我的话说完了。我们今天就在这里结束吧,但愿日后别再相见。”
冬日凛冽的风阵阵拂过,雪籽从空中飘落,纷乱地砸向地面。
周暮深安静地听她说完,面色平静,仅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不再思考她说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又是否发自本心。
既然结果已定,再多说也是无用。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道了句:“但愿如此。”
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暴雪里,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看着那道笔挺又透着倔强的背影,林清晗终于支撑不住,缓缓低下身,泪水从指缝溢出,一滴滴落在雪地里,很快又被细雪掩住,消失不见。
两个月后,林清晗离开京州,重回厦州市滨城区法院工作。
此后的几年,她没再回过京州。
那段回忆也就此被尘封在岁月里,不敢触碰,更无人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