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边的清晨,伴随着湿漉漉的水汽。
谢奕推开“归园”二楼的窗户,咸湿的湖风涌进来,带着水草和阳光的味道。
楼下院子里,十五岁的谢安正蹲在玫瑰丛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新栽的月季浇水。
少年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已经有了谢奕当年的影子。
但他眉眼更像安晓晓,尤其专注时微微蹙眉的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安,”谢奕在楼上喊,“今天开学,别迟到了。”
谢安抬起头,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知道了爸,这就去换衣服。”
他声音清朗,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已经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楼下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安晓晓带笑意的声音:“谢奕你下来帮把手,煎蛋要糊了!”
“来了来了。”谢奕合上窗,转身下楼。
十年了,“归园”还是老样子,只是院子里的玫瑰品种多了几样,屋檐下挂着的风铃换了,原先那串被六岁的沈晚拽坏了。
厨房里,安晓晓围着围裙,正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里的煎蛋。
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三十五岁的年纪,眉眼间反而添了几分温润的光泽。
只是此刻她额上沁着细汗,显然和这锅鸡蛋进行了一场艰苦的斗争。
“我来吧。”谢奕接过锅铲,动作娴熟地给鸡蛋翻了个面,“沈安和晚晚呢?”
“沈安一早就去工作室了,说有个急单要处理。”
安晓晓解下围裙,倒了杯豆浆,“晚晚还在睡,昨天跟小雨姐姐视频到半夜,兴奋得不行。”
说起小雨,赵小雨去年从政法大学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市检察院,上个月刚转正。
她在城里租了套小公寓,但周末总会回“归园”,说是要吃谢希悦做的饭,顺便“吸吸猫。”
谢安两年前捡了只流浪猫,取名“星星”,现在已经胖得像个毛球。
“对了”,安晓晓想起什么。
“希悦姐说今天要带晚晚去买开学用品,让你帮忙看下店。”
“行。”谢奕把煎蛋盛进盘子“小安不是要去一中报到吗?顺路送他?”
“嗯,我开车送他。”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沈晚冲下来,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背着小书包,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但眼睛却很有神。
“舅妈早!舅舅早!表哥早!”
她挨个打招呼,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妈妈说我今天可以去买新的文具盒!要那种带密码锁的!”
“买。”谢奕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但作业要写完。”
“写完啦!”沈晚挺起小胸脯,“昨晚就写完了!小雨姐姐还夸我字写得好看!”
正说着,隔壁传来开门声。
谢希悦和沈恪一前一后走过来。
谢希悦穿着宽松的亚麻长裙,长发松松挽着,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沈恪还是老样子,黑色T恤牛仔裤,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
“姐,姐夫。”
安晓晓招呼他们坐,“豆浆刚打好,趁热喝。”
“小安今天开学?”沈恪在桌边坐下,看向谢安。
“嗯,一中。”谢安点头,“分在实验班。”
“不错。”沈恪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
“好好学,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得了吧,”谢希悦笑,“你那些代码,小安才用不上小安以后是要当医生的。”
“是是是,医生好,救死扶伤。”沈恪从善如流,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谢希悦碗里。
一顿早饭在说说笑笑中吃完。
饭后,安晓晓开车送谢安去学校,谢奕去民宿前台看店,谢希悦牵着沈晚去买文具,沈恪回隔壁工作室他和谢希悦的工作室这些年越做越大,承接了不少政府和企业的大单,名声在外。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平静得过着向洱海的水。
一中校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
谢安下了车,背上书包,冲安晓晓挥挥手:“妈,我进去了。”
“等等。”安晓晓叫住他,从包里掏出个护身符,挂在他脖子上“你外婆……你素婉外婆以前求的,保平安的戴着,别摘。”
谢安摸了摸那个小小的、绣着平安结的护身符点头“嗯。”
“还有。”安晓晓看着他,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好学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谢安笑了笑,转身走进校门。
安晓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很久,才发动车子离开。
谢安走进新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阳光落在他们汗湿的脊背上,闪闪发光。
“同学,这儿有人吗?”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谢安转过头,是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穿着和他一样的白衬衫校服,眼睛很大,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没有。”谢安说着,往旁边挪了挪。
“谢谢。”
女生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开始埋头做题。
谢安瞥了一眼,是数学竞赛的题集,他也有这本,放在家里书架上,还没开始做。
“你也参加竞赛?”他问。
女生抬起头,眨了眨眼“嗯,数学和物理,你呢?”
“一样。”
“我叫谢安。”
“我叫林念雨。”女生伸出手,“以后就是同桌了,请多指教。”
谢安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好软,但很有力。
后来谢安才知道,林念雨是这届中考的全市第一,数学物理双满分,还是省青少年围棋锦标赛的冠军。
但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同桌,有点意思。
中午,谢安去食堂吃饭,见林念雨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习题册,边吃边算。
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这么拼?”
林念雨头也不抬“竞赛下个月初赛,我得抓紧。”
谢安看着她额前垂下的碎发,鬼使神差上手帮她挽到了耳后。
林念雨抬起头看着他“干嘛”,耳朵悄悄红了。
谢安结巴了“下下……下午要一起学习吗?”
她看着谢安的傻样笑了“好呀”
于是从那天起,谢安和林念雨就成了固定的学习搭档。
他们分享笔记,讨论难题,偶尔也会为一道题的解法争得面红耳赤,但最后总能达成一致。
林念雨很聪明,但有时候会钻牛角尖。
但谢安总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
林念雨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他的方法确实更高效。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有一次,她解一道解析几何,卡了半个小时,谢安过来看了一眼,三笔两画就解出来了。
她盯着草稿纸,忍不住感叹。
“遗传。”谢安说得很自然,“我爸理科好,我妈文科好,我随我爸。”
“那你妈呢?”
“她……”
“她经历了很多事,但很坚强,这点我随妈。”
林念雨看着他,没再追问她听说了些传闻,关于谢安的妈妈那个从艺术学校转学来、最后把夏家扳倒的传奇女生。
但谢安不说,她就不问。
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她的教养。
一个月后,竞赛初赛,谢安和林念雨都进了复赛。
公布成绩那天,林念雨很开心,破天荒地提出要请谢安喝奶茶。
两人去了学校附近的奶茶店,点了两杯珍珠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谢安,你想过去哪个大学吗?”林念咬着吸管问。
“清华,或者北大。”谢安说,“学医。”
“学医?”林念挑眉,“我以为你会选数学或者物理。”
“我想救人。”谢安声音很轻“我妈身体不太好,生我的时候落下了病根。”
“我想当医生,治好她,也治好更多的人。”
林念雨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总是埋头做题的同桌,心里装着比她想象的多。
“我想学法律。”她说,“像我姐姐一样。”
“你姐姐?”
“嗯,我姐姐是检察官。”
林念语气自豪,眼睛里闪着光,“她特别厉害,去年刚破了个大案子,把一群拐卖儿童的坏人全抓了。”
她说,法律是保护弱者的武器,她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公平一点。”
谢安看着她,笑了“那我们俩,一个救人,一个救人于水火,挺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