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菀之眯起眼。
不对。
瞳孔瞬间缩紧如针。那根本不是发红的月亮,而是一抹赤色的衣袂。
血红身影无声无息倒挂在窗外伸出的粗壮枝桠上,宽大喜服像是张铺天盖地的血网,严丝合缝地遮蔽了月光。
姜菀之浑身血液瞬时凝固,腰间黑刀尚在数步之外的床榻上,以往遇到危险必然暴起反击的身体,此刻却连退后半步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那抹赤红色如同纸扎人一般飘然翻身落下,轻缓地贴近了窗棂。
窗扇被一只骨节分明、惨白如纸的手轻轻推开。暗红光晕中,一张苍白俊美、毫无血色的脸逐渐浮现出清晰轮廓。
那双本该被绿湖吞没腐蚀的桃花眼,此刻正泛鬼火般的翡翠色泽,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直勾勾锁在她脸上。
冰冷黏腻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缱绻与偏执,轻轻吐出两个字:
“姐姐。”
姜菀之僵立在原地,呼吸停滞。
分不清是庄生梦蝶,还是噩梦照进了现实。是她思虑过重生了幻觉,还是洞底被剥夺了生机的怪物,终于化作了纸新郎的怨鬼,循着她身上的味道来索命了?
姜菀之僵然,没有惊呼,没有退缩。
片刻后,她原本讷然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丝寞然而惨淡的笑意。
“熙野。”她目光藏着水汽,描摹对面毫无生机的脸庞,“是我对不住你。在湖底被药水侵蚀至骨,疼不疼?”
对面那双泛着绿光的眸子蓦然凝住,他没有说话,周遭寒意却愈发凝重。
“我知道你是来索命的。我欠你一条命,早该还你。”姜菀之不退反进,“只是可否...再容我一年半载?”
翡翠色的眸子闪了闪。
“我还有仇未报。这不仅是我的仇,也是你的仇。”姜菀之定定地看着他,眸光凄然,“你双亲当年亦亡于那些达官显贵之手,当会支持我的,对不对?”
窗外的身影依旧不言不语,只是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扣紧了窗沿。
许久,一道沙哑不似人声的嗓音在夜风中低低响起:“姐姐查到什么了?”
姜菀之轻声将这几日盘算的线索和盘托出:“武安侯不过是条不明内情、愚忠不过的看门犬,兵部南尚书是递刀的手。从今年那桩私盐案到如今沉风堂的内乱,这一长串利益链条的顶端...”
她顿了顿,眼底杀意翻涌:“贤王脱不了干系。”
窗外的风猛地烈了起来。
裴熙野妖异双眸紧紧攫住她,喉结滚了滚,声线似有颤抖:“贤王如今与皇长孙同为储君大选,党羽眼线遍布朝野...若有意外,你是不是想,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又如何?”姜菀之冷笑,素净苍白脸上透出令人目眩的决绝与疯狂,“等我把他们全部杀了,将这天捅个窟窿,生死由命,我也算对得起干娘的嘱托。等大仇得报,我便下去寻你,随你处置。”
嗓音颤抖,但她没有哭。
澄澈眼里只有熬了数个通宵的血丝,怒火烧干了水汽。
姜菀之微微扬起下颚,将自己脆弱咽喉彻底暴露在对方面前,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叹息:“但你若是等不及...既然现在来了,便将这条命拿去,也无妨。”
女子安静地站着,不躲不闪,平静等待纸新郎锋利如刃的指甲刺穿她的咽喉。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一阵风猛地卷入室内,夹杂着窗下枯枝被踩断的裂声。下一瞬,滚烫宽大的怀抱不由分说将她死死勒入怀中。
那个拥抱太紧、太用力,带着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凶狠与绝望,连带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都在剧烈发抖。
“姐姐。”
埋在她颈窝处的嗓音不再沙哑可怖,反透一丝埋怨的委屈与哽咽,温热气息尽数喷洒在她脖间肌肤上。
“我何需你的命...我只会将我的全部,包括性命,尽数奉在你的手上。”
姜菀之整个人彻底僵住。
抱着她的身躯不是轻飘飘的纸扎,更不是阴冷森寒的鬼体。
是热的。
隔着单薄中衣,她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温度,是属于活人的鲜活体温。
两人紧紧相贴的胸膛间,那一下又一下、强健有力的跳动,此刻正隔着薄薄的皮肉,热烈而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咚、咚、咚。”
声声震耳,不是幻像。
姜菀之僵硬地抬起手,战栗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后背紧实的肌肉。
那带着滚烫热度的真实触感,终于将她死死撑了几夜的坚硬外壳彻底击碎。大悲大喜的猛烈撞击下,她眼眶中干涸蓄积的水汽,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奇迹...竟然真的又发生了一次。
“姐姐。”
裴熙野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喉结剧烈滚动着。他似乎在心中下了决心,挣扎了半晌,才伏在她的颈窝里,不安地小声问了一句:
“若我...真的是个怪物,你还会怕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