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绫如毒蛇般射出。

陈玄没有躲。

他盯着女鬼的眼睛。

那里面有两道光。一道漆黑如墨，一道洁白如雪。白色那道正在挣扎，像溺水的人想要浮出水面。

"陆夫人。"

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听得见。"

红绫在距离他咽喉三寸处停住。

女鬼的表情凝固了。狰狞与温柔在脸上交替，像是有两个人在争夺同一具身体。

"不..."刺耳的尖啸响起，"不准听他的！"

"姐姐..."另一道声音响起，温柔虚弱，"够了..."

黑雾翻涌。

红衣女鬼捂住胸口，身体剧烈颤抖。红绫无力垂落，像失去生命的蛇。

"百年了..."温柔的声音带着哭腔，"该结束了..."

"闭嘴！"暴戾的灵魂在咆哮，"你懂什么！他们都要死！所有负心人都该死！"

"包括我吗？"温柔声音问。

暴戾灵魂沉默了。

"姐姐，你恨的不是他们。"温柔声音轻叹，"你恨的是你自己。"

"住口！"

"你恨自己不够勇敢，恨自己先表白被拒绝，恨自己用禁术害了我们两个..."

"我说住口！"

黑雾暴涨。

女鬼仰头发出尖啸，声波震得废墟瓦砾纷纷坠落。

陈玄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渗出。

"陈玄！"苏玥大喊，"她在暴走！"

"我知道。"

陈玄向前一步。

"张烈，还能撑多久？"

"二十秒..."张烈半跪在地，七窍渗血，"影噬到百分之五十了..."

"够了。"

陈玄举起天师铃，轻轻摇动。

"叮——"

铃声悠长柔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女鬼浑身一震。两道灵魂同时抬头，看向陈玄。

"你是谁？"温柔的声音问。

"天师传人。"陈玄回答，"陆沉舟的传承者。"

"沉舟..."温柔声音颤抖，"他...还在吗？"

"不在了。"陈玄摇头，"百年前就死了。"

温柔灵魂发出一声叹息。

像风穿过空荡的走廊。

"我就知道..."她低语，"那道禁术...会要了他的命..."

"什么禁术？"陈玄追问。

黑雾突然剧烈翻涌。暴戾的灵魂在尖叫："不准说！不准告诉他！"

但温柔灵魂没有停下。

"百年前..."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和姐姐同时爱上一个人。"

"陆沉舟？"

"是。"温柔灵魂轻笑，带着苦涩，"他是当时最有天赋的天师。我们相识于一场驱邪法会。"

"后来呢？"

"后来..."温柔灵魂的声音低了下去，"姐姐先表白了。陆沉舟...拒绝了她。"

陈玄静静听着。

"姐姐性子烈，认定的事绝不回头。她找到一本禁书，上面记载着一种禁术。"

"什么禁术？"

"双生魂魄分离术。"温柔灵魂的声音在发抖，"她想把我的魂魄从她身体里分离出去，独占这具身体。"

陈玄瞳孔骤缩。

双生魂魄。原来如此。

"但禁术出了差错。"温柔灵魂继续道，"分离过程中，怨气入侵。姐姐的魂魄被怨气吞噬，变成了厉鬼。

我的魂魄...被困在她体内，无法离开。"

"陆沉舟呢？"

"他发现了。"温柔灵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暖意，"他试图救我。用禁术逆转，想把两道魂魄重新融合。"

"但他失败了。"

"是。"温柔灵魂叹息，"禁术反噬，他耗尽寿元，只来得及将姐姐封印。

而我...一直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百年不得解脱。"

陈玄握紧天师铃。

百年前，一个天师为了救心爱之人，耗尽寿元。

百年后，同样的场景重现。

"陈玄！"苏玥突然大喊，"黑色的灵魂在吞噬白色的！"

陈玄抬头。

观气镜中，黑色雾气正疯狂涌向那道白光。白色灵魂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她在吸收你？"

"是。"温柔灵魂的声音越来越弱，"百年来，姐姐一直在吞噬我。她想彻底消灭我，独占这具身体。"

"还有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时辰..."

陈玄看向张烈。

张烈已经站不起来了。他半跪在地，双手撑地，青黑纹路爬满脸庞。鬼域在崩溃边缘。

"影噬...百分之五十五..."他咬牙，"最多...十秒..."

十秒。

陈玄看向女鬼。

那道温柔的灵魂正在消散。百年孤独，百年痛苦，她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带她回家。

"我能救你。"陈玄开口。

温柔灵魂猛然抬头。

"什么？"

"天师传承中，有净化之术。"陈玄举起古铜钱，"可以化解怨气，分离魂魄。"

"不可能..."温柔声音颤抖，"百年前陆沉舟都失败了..."

"他失败是因为不了解怨气的本质。"陈玄向前一步，"怨气不是力量，是执念。只有化解执念，才能真正净化。"

他看向那道暴戾的灵魂。

"你姐姐恨的不是你。她恨的是被拒绝，是被抛弃的感觉。百年过去，那份恨已经变成了习惯。"

"你要怎么做？"

"燃烧寿元，强行净化。"陈玄的声音很平静，"用天师血脉沟通阳气，化解怨气。"

"代价呢？"

"不知道。"陈玄笑了，"可能折寿十年，可能二十年。"

"值得吗？"温柔灵魂问，"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鬼？"

"不是为了你。"陈玄摇头，"是为了完成百年前那个天师没完成的事。"

他举起朱砂笔。

"也是为了证明，天师传承，不只是杀鬼。"

"还有救赎。"

笔锋划破掌心，鲜血涌出。

"陈玄！"苏玥尖叫，"你疯了！"

"退后。"陈玄没有回头，"这是天师的事。"

他以血为墨，在空中画出一道符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金光从笔尖迸发。

"以我之血，祭炼真符。"

陈玄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眼角皱纹加深，皮肤失去光泽。

一年。

两年。

五年。

他在燃烧寿元。

胸口处，幻形玉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

"咔嚓。"

玉碎了。

瞬间燃烧五年寿元，超出了幻形玉的承受极限。玉石崩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风中。

陈玄的外貌再也维持不住。皱纹如沟壑般爬满脸庞，头发雪白，身形佝偻。

像是一瞬间老了五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