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笑自己。
“江野,你……”
宋祈安刚想说“你被解雇了”。
这几个字已经到了唇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解雇他,结束这一切,让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结算工资,安排交接,他走后这栋房子会重新安静下来。
可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嘴唇张了张,那几个音节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脑子里忽然涌上一连串念头,快得像决堤的水。
不能让他走。
现在是晚上了。
外面那么暗,路那么冷,他一个人出去很危险。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只有这里。
如果他被解雇了,他会伤心的。
这些念头忽然占据了她整个脑海,密不透风,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织了一张网,把所有理智都捆住了。
宋祈安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而江野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忽然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浮上来。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
如果她只有他一个人就好了。
什么父母亲朋,全都不能在她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那些人来来去去,谁真正在乎过她?只有他。
只有他从头到尾都站在她身边,只有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他们就应该是彼此的唯一。
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不像他自己的。可他来不及分辨,因为世界忽然开始闪烁。
黑白色的光点从空气中浮现,像电视机雪花屏里的光,一粒一粒,密密麻麻。
整个空间都在震颤,像坠入了一个由像素构成的世界,所有物体的边缘都在碎裂、重组、碎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钟表停了。窗外的风停了。连灶台上那锅余温尚存的面汤都停止了冒热气。
在宋祈安的视角里,是江野突然愣住了,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定在原地,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然后整个空间都开始变化,由实变虚,由静变动,那些黑白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漂浮。
此刻眼前的画面像什么呢?
像屏幕上的字。
一帧一帧,一格一格,像有人在后台修改着什么代码。
而她也在慢慢地变得迟钝。意识像糖块浸在水里,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点一点地消散。
思维的边界开始模糊,情感的色彩开始褪去,最后,她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眼睛还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讨厌江野!
黑白点在闪烁,忽明忽暗,像某种古老的信號。
不,宋祈安喜欢江野。
这段日子很难熬。班主任,周围的所有同学,他们好像都被控制了一样。
她感受着最残酷的冷暴力。
没有人在乎她,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觉得她值得被搭理。
她坐在教室里,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有江野。
只有江野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
无论她走到哪里,那道目光都跟着她。
那种“你是我世界里唯一重要的东西”的注视。
他的眼睛从来不说谎,至少在那双眼睛里,她不是透明的。
仿佛她就是他的世界中心。
她需要依靠他。
对,依靠江野……
宋祈安快要沉沦时,脑子一瞬间清醒了。
像溺水的人猛地探出水面,呛了一大口水,却终于看见了天空。
不,她不想依靠江野!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正在编织的丝线。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念头、所有那些不属于她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部被撕裂开来。
这个念头刚出现,宋祈安就晕了过去。
身体软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眼睛闭上之前,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些黑白光点疯狂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像熄灭的灯泡一样,一粒一粒地暗了下去。
世界也恢复了原样。
厨房还是那个厨房,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馄饨还在桌上冒着最后一丝热气。钟表重新走动,风重新吹起,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野脑子刚占据身体的一瞬间,便看到了倒地的宋祈安。
他来不及去想这是怎么了。
那些光点,那些声音,那些不属于他的念头,全都来不及想。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蹲下去,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很轻。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
她闭着眼睛,脸色发白,呼吸浅而急促。
江野收紧手臂,将她稳稳地护在怀里,转身往楼上走。
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跟着颠一下,他的眉头就拧紧一分。
上楼时,他盯着客厅看了一眼。
沙发,茶几,那盏落地灯,窗帘的褶皱,他一帧一帧地记住这个空间,像是要把此刻的每一条线条、每一块阴影都刻进骨头里。
仿佛是在记住什么。
又仿佛是在防备什么。
第二天。
宋祈安看着天花板。
这是一间很熟悉的房间,这面很熟悉的天花板。墙上是她和家人的照片,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柜。
她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躺着,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就这样一直看着天花板。
她不记得了。
到底是什么,在改变她的想法?
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那些忽然涌上来的、强烈到不正常的情绪,那些让她说出不想说的话、做出不想做的决定的瞬间。
到底是什么?
她盯着那道书柜,仿佛答案就藏在里面。
想着,手机响了。
她摸过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显示来电人:秦叔。
宋祈安按下接听键,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秦叔的声音,急促,压抑,像是在努力保持镇定却没能完全做到。
“小姐,出事了。夫人和董事长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