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邶风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刘正茂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说“温氏需要更年轻的管理层”之类的话。温邶风没有在听。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但她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那行字。
“我很好。”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温若”。她从来没有改过这个备注。从三年前温若回温家的第一天,她存下这个号码的时候,打的就是“温若”。不是“妹妹”,不是“二小姐”,就是“温若”。两个字,十一个笔画。她打了无数次,每一次看到这两个字,心跳都会快一拍。
这一次,心跳停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刘正茂。
“你继续说。”她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
刘正茂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她会反驳,会生气,会拍桌子。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后背发凉。刘正茂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温邶风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文件上写几个字。她看起来在认真开会,但她的脑子不在会议室里。她的脑子在那条消息上——“我很好”。
她知道温若不好。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温若搬出了温家主宅,在城市的另一端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公寓。她知道温若在那间公寓里对着白墙发呆,整夜整夜睡不着。她知道温若开始喝酒,开始去酒吧,开始和各种各样的人混在一起。她知道温若在网上发那些照片,笑得灿烂,但眼睛是空的。
她都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停止过看她。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刘正茂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温总,你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温邶风看着他,说了一个字:“不。”然后她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很好”。她打了几个字:“那就好。”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早点休息。”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对不起。”还是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不好”,但她说不出口。她想说“回来吧”,但她知道温若不会回来。她想说“我想你”,但她不敢说。因为说了,她就输了。不是输给温若,是输给自己。输给那个一直藏在面具底下、不敢见人、不敢承认、不敢爱的自己。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出电梯,走出大厦,上了车。赵叔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到她出来,没有说话,发动了车。
“回家。”她说。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温邶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温若的样子——不是现在的样子,是以前的样子。是她刚回温家时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手里拎着一只磨白了边的帆布行李箱。她站在那间大得空旷的房间里,像一只误入宫殿的蚂蚁。
那天晚上温邶风给她做了一碗面。荷包蛋煎得焦焦的,面条粗细不均匀,汤底放多了盐。温若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温邶风一眼。那个眼神温邶风记了三年——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小心的、更试探的、像是“你对我好,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对我好”的东西。
那个眼神让温邶风的心脏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的疼。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她知道了。那是心疼。她心疼温若,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心疼。七岁的温若站在门口,敲到手都红了,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心疼那个小女孩。她想保护她,想把她藏起来,想让全世界都不能伤害她。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她只会一种方式——控制。把她锁在身边,替她做决定,把所有的危险挡在外面。她以为那就是保护。她不知道那是在把温若推远。
车停在温家主宅的车库里。温邶风下了车,走进主宅,上了楼。经过温若的房间门口,她停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温若不在。她已经不在了。这间房间已经空了一年多了,但温邶风从来没有让人动过里面的东西。床上的被子还是温若走的那天的样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早就干了,杯底有一圈白色的水垢。衣柜里挂着温若的衣服——卫衣、牛仔裤、T恤,还有一些她给温若买的裙子,吊牌还没剪。
温邶风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是凉的,和她每次坐在这里时一样凉。她伸出手,摸了摸枕头。枕头上什么都没有了。温若的味道早就散了,被时间、被灰尘、被空荡荡的房间吞噬了。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花园里的灯亮了,久到王妈来敲门叫她吃饭。
“大小姐,晚饭好了。”王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吃了。”她说。
王妈沉默了一会儿,走了。
温邶风站起来,走出温若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换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高度刚好。一切都很舒服,但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条裂缝都没有。不像温若的房间,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温若曾经指着那条裂缝跟她说:“你看,这条裂缝像不像一道伤疤?”她当时说“不像”,温若笑了,说“你看什么都觉得不像”。
那是她们唯一一次讨论那条裂缝。后来温若再也没有提过。但温邶风每次经过她的房间,都会看一眼那条裂缝。它一直在那里,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温邶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温若第一次来温家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也看到了这条白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条白线会成为她未来三年里每天晚上都会盯着看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温若发的:“我很好。”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她没有回。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回点什么,哪怕是一个句号。但她不敢。她怕回了之后,温若会再发一条,然后她又要回,然后她们又要开始那种“嗯”“好”“。”“注意安全”的对话。那种对话让温若难过,她知道。她不想再让温若难过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她睡不着。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从温若走的那天起,她的睡眠就变成了一块破碎的镜子,怎么拼都拼不完整。有时候她凌晨两点醒来,再也睡不着。有时候她整夜整夜睁着眼睛,从天黑等到天亮。有时候她睡着了,但梦里全是温若。温若在厨房窗前站着,温若在餐桌前坐着,温若在车里吻她,温若说“我爱你”,温若说“等我”,温若说“对不起”。
每一次梦到温若说“对不起”,她都会醒。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不记得自己哭过,但枕头记得。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六点,天还没亮。她换了衣服,下了楼,开车出了门。她没有去公司。她去了城市另一端的一栋居民楼。
那是温若住的地方。
她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她坐在车里,看着四十七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温若在里面。她知道温若昨晚又喝了很多酒,因为她在温若的出租屋里装了摄像头。不是那种针孔的、偷拍的摄像头,是那种需要告知的、合法的——“家里有摄像头,请注意”的那种。她在温若搬进去的第一周就装了,以物业的名义。温若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份物业协议。
温邶风知道这是不对的。她知道这是侵犯隐私,是控制欲,是病。但她控制不了。她必须知道温若是不是安全的,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又哭了。她需要看到温若,哪怕只是屏幕上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她需要确认温若还在,没有消失,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没有从她的生命里彻底蒸发。
她拿出手机,打开监控APP。屏幕亮了,画面是温若的卧室。温若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她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眉头皱着。温邶风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偷看一个不想被她看到的人。她在用一种被温若最恨的方式,靠近温若。
“温若。”她小声说。
没有人听到。
她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七点的时候,她发动了车,去了公司。这一天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开会,签文件,接电话,回邮件。晚上她回到温家主宅,经过温若的房间门口,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回自己的房间。凌晨两点醒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着天亮。
她去看了一次心理医生。不是温若离开之后去的,是很久以前就去了。温若还在温家的时候,她就去了。那时候她发现自己对温若的感情不正常——不是姐妹之间的感情,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那种。她以为自己是变态,以为自己有病,以为自己需要治疗。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做总结。
“温小姐,”陈医生看着她的测试报告,“你不是有病。”
“那我是什么?”
“你是太害怕失去了。”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的偏执型人格障碍评分在临界值上,”陈医生说,“但我认为这不是病理性的,是应激性的。你对温若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源于你对失去她的极度恐惧。你害怕她离开,所以你试图控制她。你害怕她受伤,所以你替她做决定。你害怕她看到你的不完美,所以你把自己藏在一张面具后面。”
温邶风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陈医生,”她说,“我能治好吗?”
陈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学会控制你的行为,”她说,“但你很难改变你的本能。你想保护她,这是本能。你想控制她,这是行为。你可以不控制她,但你不可能不害怕失去她。”
“那怎么办?”
“接受。”陈医生看着她,“接受你会害怕,接受你控制不了她,接受她可能会离开,接受你可能无法承受。接受这一切,然后继续活着。”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陈医生,”她说,“如果她走了,我怎么办?”
陈医生沉默了很久。
“你继续活着。”她说,“你每天起床,上班,吃饭,睡觉。你会难过,会哭,会睡不着觉,会吃不下饭。但你会活着。活着活着,就不那么难过了。”
温邶风走出心理诊所的时候,天在下雨。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雨水很凉,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开始吃药。每天早上一粒,白色的小药片,装在透明的药盒里,周一到周日,每个小格子里一粒。她每天早上在餐桌上吃早餐的时候,把那粒药片放进嘴里,喝一口水,咽下去。王妈看到了,没有问。王妈从来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
药没有让她不害怕。它只是让她的心跳慢了一点,手抖得轻了一点,脑子转得不那么快了。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是让问题不那么难以忍受。像一个创可贴,贴在流血的伤口上,血还是会流,只是看不到了。
她继续工作。温氏的股价在跌,刘正茂在逼宫,董事会在施压。她一个人扛着,像以前一样,像她永远都在做的那样。没有人知道她在吃药,没有人知道她去看心理医生,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会在温若的房间里坐一会儿,没有人知道她在温若的出租屋里装了摄像头。
她把这些都藏得很好。好到没有人看得出来。好到温若在酒店房间里设局的时候,看着她的脸,觉得她什么都没有变。好到温若说“你永远都是这样”的时候,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温若说得对。她确实什么都没有变。她还是那个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一个人扛、什么都不会说的温邶风。
那一年里,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她从刘正茂手里买回了温若的股份。刘正茂开了一个很高的价,她没有还价,直接签了支票。赵叔问她:“温总,这个价格是不是太高了?”她说:“不高。”赵叔没有再问。他不知道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对温邶风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股份,是温若的妈妈留给温若的唯一的东西。她不会让任何人把它拿走。
第二件,她买下了温若出租屋隔壁的那套公寓。价格也不低,但她没有犹豫。她让人打通了墙,装了一扇暗门。工人问她:“这墙打通了干什么用?”她说:“储物。”工人没有多问。他不知道那扇暗门通向哪里。它通向温若的出租屋。从温邶风的公寓到温若的公寓,只需要推开一扇门。那扇门隐藏在一个衣柜后面,从外面看不出来,只有温邶风知道它的存在。
她每天晚上从那扇暗门走进去,在温若的床边坐一会儿。温若睡着了,不知道她来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温若的脸。温若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她的眉头总是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松开。温邶风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温若的眉心,想抚平那道竖纹。但温若皱得太紧了,抚不平。她试了很多次,每一次温若都会在睡梦中皱一下眉,然后继续睡。
她会在温若的床边坐半个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她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看着温若。她不说话,因为她知道温若听不到。她也不碰温若,除了偶尔按一下她的眉心。她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有在看到温若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天亮之前,她会站起来,从那扇暗门走回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公寓,然后去公司。没有人知道她来过。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没有人知道她爱温若爱到这种地步——爱到只能在她睡着的时候靠近她,爱到只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看她,爱到只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说“我爱你”。
那一年里,她还做了一件事。她学会了做糖醋排骨。
不是因为她想学,是因为温若说过“食堂的菜太油了,吃不惯”。她知道温若爱吃糖醋排骨,以前王妈做的时候,温若总会多吃一碗饭。她想学会做糖醋排骨,等温若回来的时候做给她吃。
她不知道温若会不会回来。但她想,如果温若回来了,她至少能做一道她爱吃的菜。
她在网上找了教程,照着步骤一步一步来。第一次做的时候,排骨焦了,糖放多了,醋放少了,又甜又苦,难以下咽。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那盘失败了的糖醋排骨一口一口吃完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不想浪费。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就像浪费感情一样可耻。她已经浪费了太多感情,不能再浪费食物了。
第二次做,排骨没焦,但糖醋汁太稠了,裹在排骨上像一层胶水。她尝了一块,不难吃,但也不好吃。她想了想,问题出在火候上。火太大了,汁收得太快了。
第三次做,她关小了火,慢慢收汁。排骨的颜色变成了漂亮的焦糖色,糖醋汁的浓稠度刚好,裹在排骨上,油亮亮的。她尝了一块,酸甜适中,肉质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她看着那盘糖醋排骨,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筷子,一块一块地吃,把整盘都吃完了。
她学会了。但她不知道做给谁吃。温若不在了。她在的城市另一端,在那间出租屋里,喝着酒,吃着外卖,对着白墙发呆。她做的糖醋排骨,温若吃不到。
她把那盘排骨的盘子洗了,放回碗柜里。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窗外的花园里,那株腊梅已经谢了,枝干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她看着那些枝干,想起了温若种腊梅时的样子——蹲在窗台上,手上全是泥土,脸上也沾了一点,头发上落了一片叶子。她蹲在那里,认真地挖坑、铺土、种苗、浇水,像一个在玩泥巴的小孩。
温邶风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温若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好看吗?”她问。温邶风说“好看”。她看的不是腊梅,是温若。
那是温若送给她唯一的生日礼物。不是那幅画,那幅画是宋辞画的。这株腊梅,是温若亲手种的。它活下来了。它在温邶风的窗台上,安静地生长着,冬天开花,春天长叶,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它不像温若。温若不会安静地生长,她会跑,会逃,会离开。
温邶风走到窗边,伸出手,摸了摸腊梅的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很滑,很凉,带着露水。她把指尖上的露水放在唇边,舔了一下。没有味道。不是甜的,不是咸的,不是苦的。就是水。什么都没有的水。
她放下手,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一年里,她收到过很多关于温若的消息。不是温若发给她的,是她派人收集的。她让人跟着温若,拍她的照片,记录她的行踪。她知道温若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去酒吧,几点回家。她知道温若和谁喝了酒,和谁吃了饭,和谁回了家。她知道温若在网上发了什么照片,配了什么文字,收到了什么评论。
她都知道。每一条都知道。每一次知道,她的心脏都会被什么东西刺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以忍受的东西。是嫉妒,是愤怒,是无奈,是不甘。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打电话给温若说“你不要去酒吧”,不能发消息给温若说“你不要跟那个人回家”,不能站在温若面前说“你是我的”。她没有资格。是她让温若走的,是她没有回那条“我很好”,是她签了那份股份协议。她亲手把温若推开的,现在她没有资格把她拉回来。
所以她只能看。看温若的照片,看温若的消息,看温若在屏幕那头笑——笑得很灿烂,但眼睛是空的。她知道那笑不是真的。温若的眼睛不会骗人,她的眼睛告诉温邶风:我不开心,我很累,我不想笑,但我不得不笑。因为不笑,我就撑不下去了。
温邶风看着那些照片,看着温若的眼睛,觉得自己在被一把钝刀慢慢地割。不是一刀致命,是一点一点地、一下一下地、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地割。伤口永远愈合不了,因为刀永远在动。
她开始失眠。不是偶尔睡不着,是整夜整夜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能看到温若的脸。温若在哭,在笑,在生气,在撒娇,在说“温邶风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人”。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清晰到她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
她伸出手。什么都没有摸到。手指穿过空气,落在冰凉的床单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没有温若的味道。温若的味道早就散了。那间房间里没有,这间房间里也没有。整个温家主宅里都没有温若的味道了。她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什么都没留下。
温邶风闭上眼睛。她看到温若站在她面前,穿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着,化了妆,眼睛亮亮的。她问温若“你怎么来了”,温若说“我说了来接你”。她问温若“你化妆了”,温若说“嗯”。她问温若“裙子新买的”,温若说“嗯”。她说“好看”,温若的耳朵红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温邶风觉得那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而是一个她做过的、已经模糊了的梦。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温若。”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那一年里,她去过一次温若的出租屋。不是从暗门进去的,是从正门进去的。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知道温若不在,因为温若在酒吧。她看了监控,温若九点出门,十点到酒吧,十二点还没出来。她不会这么快回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不是温若给她的,是她自己配的。温若搬进来的时候换了锁,但她找了开锁公司,配了一把。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她还是配了。
她开了门,走进去。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她已经在监控里看过无数次的房间。客厅很小,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几个空酒瓶和一个没洗的杯子。电视机柜上落了一层灰,没有人擦。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锅里的东西已经干了,粘在锅底,像一块化石。
她走进去,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沙发很软,坐下去就陷进去了。她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她把所有的碗都洗了,把锅刷干净了,把水槽擦亮了。她把空酒瓶收进垃圾袋,把茶几擦干净,把电视机柜上的灰擦掉。
她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巴巴的。她站在床边,看着温若躺过的地方。床单上有一根头发,长长的,黑色的,是温若的。她伸出手,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头发很细,很软,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小小的问号。她把那根头发小心地包在纸巾里,放进了大衣口袋。
她把被子叠好,把床单拉平,把枕头摆正。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间被她收拾干净的房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欣慰,不是满足,是一种更酸的、更涩的、像是“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