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凤仪殿中,李凤莲正埋首在明亮的烛光下绣衣裳,陈芷坐在李凤莲的身旁喝茶,她忍不住问李凤莲道:
“母后,你在绣什么啊?”
“在给皇上绣寝衣呢。”
陈芷迷惑道:
“我从前在乡下长大的时候,常常看见乡下人家的妇人为自己的丈夫缝补衣裳。母后,这种事情也需要您亲自来做么?”
李凤莲放下手中的针线,她看向陈芷笑道:
“当然不是,只是我闲得没事做罢了。小芷,我也给你裁一件衣裳如何?”
陈芷的脸霎时就便红了,她喃喃道:
“这怎么能行呢……”
“有什么不能行的。”李凤莲又拿起衣裳仔细缝补,“在我心里,我一直都把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做衣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母后……”
陈芷眼眶一红,眼泪就要掉下来,被李凤莲用手帕轻轻拭去了:
“怎么还哭了呢?小芷,站起开,让我给你量量尺寸。”
七巧递来软尺,李凤莲记下陈芷的身量尺寸后,便吩咐下去,要尚服局马上将上好的绸缎、针线、尺剪、纹样册子一并呈来。
“母后,您待我真好。”
李凤莲笑笑:
“我待你好,这都是应该的。小芷,你天天陪在我这个老妇身边说话,从来不嫌我啰嗦,我应该感激你才是。”
“母后不要说这样的话!您雍容华贵,气度高华,怎么可以用‘老妇’来自称呢?”
李凤莲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已经三十八岁了,即使保养的再好,脸上到底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人都是会老的。”
李凤莲说。
“母后,您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吧?我小时候听村子里的人说,皇后,都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才当得上的。”
“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李凤莲用手帕捂着嘴咳了一会儿,她告诉陈芷,“那都是外面的人胡说。不过……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很漂亮。”
李凤莲微笑着,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涣散着。
“皇上一定很爱重您。”
李凤莲将手上的活计搁在一旁,她靠在凭几上,对陈芷说:
“我年轻的时候,脾气大得难以想象,也只有年轻时的皇上才能容忍我的脾气。我那个时候,想要什么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次一点儿的我看不上,我要就一定要最好的。”
“那个时候,我对你父皇说,我要天上的月亮,他就三更半夜带着我跑到宫里的池塘里去捞月亮。我说,我要全天下开的最美的牡丹花,他就花重金将全城大半的牡丹花都买下来送给我。”
陈芷趴在李凤莲的膝头静静聆听,她清丽俊逸,宛若白芙蓉花般的脸庞仿佛被耀眼的夕阳染上了一层红霞,沐浴在温暖而暧昧的烛光下。陈芷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她感叹道:
“皇上他真爱您啊!”
李凤莲笑笑,她伸出手摸了摸陈芷的脑袋:
“小芷,任何健康的感情都应该是节制的。我年轻的时候心比天高,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通通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为此,我做了很多错事,伤了很多人的心。”
说到这里,李凤莲便不说了。
“母后?”
“嗯。”李凤莲喝了一口茶,她冲陈芷笑笑,“小芷,怎么不见你跟郁儿一块过来?你们两个闹脾气了?”
“不。”陈芷摇头道,“我没跟他闹脾气,是他先和我闹别扭的。”
“我不知道他又怎么了,明明上次还说好一块儿来看您的,我今天去找他,他死活都不愿意出门。”
“郁儿就是这样的性格,多少年了,我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小芷,如果可以的话,你多和他说说话吧,他喜欢听你讲故事。”
“嗯。”
陈芷点点头。
从凤仪宫里出来,陈芷去了杜沉吟住的江上斋。
江上斋顾名思义,临水而建,坐落在皇宫的人造水池上。如今已入夏,水面上探出片片青涩的荷叶与荷梗,待到盛夏时节,莲花朵朵,荷叶翩翩,清风乍起,定将送来阵阵芬芳。
陈芷站在栏杆旁看了一会儿,秋莲陪在陈芷身边。自从李凤莲将秋莲拨给陈芷,她就一直勤勤恳恳地履行着自己作为贴身婢女的职责。
“县主,天冷了,不加件衣裳么?”
“不用。秋莲,谢谢你,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和五皇子说一会儿话就回来。”
秋莲退下后,陈芷继续一个人在栏杆旁徘徊,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在看水,我在看花。”
“水有什么好看的?花又有什么好看的?”
陈芷转过头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杜沉吟,杜沉吟总是一天到晚待在自己的江上斋里,因此,他出门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深色外袍,长长的头发用发带随意捆在身后。他十三岁,说话做事总是显得十分阴郁而散漫。
“比你好看。”
陈芷继续坐在栏杆旁发呆,杜沉吟听了她的话,沉着一张脸走上前,拉着陈芷就朝自己的沉水斋里走去。
“你干嘛?!”
陈芷不高兴地想抽回自己的手,杜沉吟的身子弱,陈芷一使劲,害得杜沉吟踉跄了两下,差点儿跌在地上。
“你做什么?”
杜沉吟不满地反问一句,又去抓陈芷的手。
陈芷想挣开,看到杜沉吟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她还是作罢了。
“怎么了?”
陈芷问道。
杜沉吟不作声,他拉着陈芷回到江上斋的主屋内,屋里只点着一盏灯,搁在书桌上,映照出周围一片杂乱无章的环境:
书籍扔得到处都是,简直让人难以下脚。
“你这是……”陈芷皱着眉头说,“你又这样。”
扶起倒在地上的博物架,拾起几件散落在地上的缂丝画、字帖,还有几只笔,陈芷又要用手帕去处理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被杜沉吟制止了:
“不用你做这些。”
“最应该做这些的人,是你!”
陈芷瞪了杜沉吟一眼,她将碎瓷片包好,放好,然后转过来问杜沉吟:
“你怎么又这样?你还好意思看着我收拾这一切。”
“叫宫人来处理不就好了?”杜沉吟坐在一片混乱中勉强还过得去的茶几旁喝茶,“是你自己非要清理这一切的。”
陈芷看着杜沉吟:
“这次是为什么?”
“我不高兴。”
杜沉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