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同样的位置,孟廷遇坐在茶桌后,他握着手机打字,像是在忙。
仲夏脚步顿住,轻声道:“我自己上楼就好。”
服务生笑盈盈说“好”。
孟廷遇闻声抬头,看到仲夏,嘴角笑意蔓延。
“仲夏。”他走过去。
仲夏没想到他来这么早:“等很久了?”
“没有,有些工作处理。”他自然走在她身侧,给她带路,“妈妈在二楼。”
“伯母已经到了?”仲夏不自觉拎紧包带。
孟廷遇点头:“刚好在附近谈事,索性过来办公。”
“仲夏,我替妈妈跟你道个歉。”他解释今晚母亲梁学敏还要飞英国。
仲夏迎上他的目光,今晚他穿着正式,白衬衫配领带,一身深色高定西装穿出了矜贵又禁欲的气质。
然而,他跟她聊着家常。
“没关系,你现在忙完了?”
孟廷遇淡淡一笑:“差不多。”
穿过大厅,仲夏才发现里头另有玄机。木质楼梯藏在一片盎然的绿植间,今晚她穿了皮靴,带一点点粗跟,踩上去声音沉闷,竟别有韵味。
“你一直在楼下?”她试图缓解紧张。
孟廷遇看着她:“不是的,出来接个电话。”他刻意停顿,语气里带了两分委屈,“我妈妈嫌弃我吵到她。”
仲夏惊讶,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几分委屈,又确实被他逗笑,一下放松,“嗯。”
楼梯转角,视野开阔。
比起大厅,二楼处处透着中式美学,更有韵味。入目走廊靠墙的紫檀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素雅的茶器,她视线停留几秒。
孟廷遇注意到,耐心介绍:“都是老板的收藏。”他指着其中一个茶壶,“他18年在伦敦淘到的。”
“伦敦?”不可思议,伦敦能淘到中式茶壶。
孟廷遇拿起,托在掌心,“嗯,从一个伦敦土著手里淘到的。”
仲夏听出两人的熟稔:“你跟老板很熟?”
“很熟,我跟他认识六年。”孟廷遇放好茶壶,带她到包间门口。
包间的木质拉门近在眼前,仲夏缓缓呼出口气,侧眸看向他。
意料外的四目相对。
灯火透过镂空的雕花屏风落在孟廷遇肩膀,洒下细碎的光,连带着那双眸子里也仿佛染上了几分温柔。
仲夏冲他笑了笑。
孟廷遇回了极浅的一个笑,仿佛无声的默契,他伸手拉开木门。
仲夏一眼看到坐在最里面的人,对方眉眼与孟廷遇几分相似,气质出众。
梁学敏闻声抬眸,落在儿子身上的目光有些许意味深长,她笑着起身,“仲夏,你好,我是廷遇妈妈。”
仲夏受宠若惊,忙迎上去,“伯母,您好。”
梁学敏看着她,并无任何审视的意味,“路上还好吗?”自然揽住她的肩膀,亲近之意显而易见,“晚高峰是不是很堵?”
在她温柔注视中,仲夏顷刻放松,“今天还好,不堵。”
她选了前天孟廷遇的导航,果然很快。
梁学敏拉着仲夏落座,两人在同一边,孟廷遇无声瞅了眼,脱下西装,在她们对面坐好。
落座前,仲夏留意到包间角落有个行李箱,应该就是孟廷遇说的晚上出差。桌上三个茶杯,两杯有茶汤,她面前的空着。
梁学敏问:“喝茶还是温水?”
“喝茶。”仲夏礼貌答。
孟廷遇便起身给她倒茶,介绍道:“妈妈很喜欢的川红,尝尝。”
仲夏道谢后品了口,也是甜的。
等她品完茶,梁学敏才笑着开口:“本该去家里拜访,但年底忙,晚上不得不去英国一趟,年前才能回。这才匆忙约你见一面。”
仲夏没有说其实孟廷遇已经在楼下解释过:“是我该来拜访您。”
梁学敏余光瞧见儿子垂眸品茶,却迟迟没能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笑说:“等之后你父母也空了,我们两家人一块吃个饭?”
“好啊,伯母。”仲夏理解了钟唯宁说的“出身大家族”的含金量,她不算热情,但很亲切,如沐春风,轻易让人卸下心防。
梁学敏说着将定制的菜单递给仲夏:“我是苏州人,口味偏甜,不知道你的口味,你选你自己爱吃的。至于廷遇,我们不用管他,他什么都能吃。”
话落,她借着说菜,狭促地看了对面依旧喝着茶的儿子一眼。他坐得倒是淡定,她不由失笑。
仲夏接过菜单,她之前以为这里只有定食,没想到还有私房菜。从头翻到底,大致有了印象,整体偏苏式风味,江浙沪菜品都差不多,偶尔几道改良加了辣,算是创意菜。
她没那么注重口腹之欲,能吃清淡的,也能吃辣。考虑到孟廷遇妈妈是苏州人的口味,她指着菜单,“那就碧螺虾仁和番茄炖牛腩。”
梁学敏会心一笑:“好。”她把菜单推给儿子,让他也点一道菜。
三个人五道菜,一份汤,这顿饭气氛融洽。
快结束,梁学敏提出:“仲夏,不知你跟廷遇是怎么规划的。作为妈妈,我希望你们尽快结婚。”
仲夏一惊,放下筷子,组织措辞。
梁学敏对上儿子的目光,缓和语气:“可以先领证,婚礼繁琐,慢慢来。”
她态度和善,话中看似强势,却没有咄咄逼人,“不要介意,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廷遇年纪不小,马上又要过年了。”
仲夏下意识看向孟廷遇,刚好撞进一双波澜不惊的黑眸。
梁学敏看着其实很登对的两人:“你放心,我们家也没有离婚这一说。”她语气温和又十分善解人意,“仲夏,不用急着回答,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慎重点没错。”
“今天我还要赶飞机,马上得走,你跟廷遇再坐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张spa卡,“听说你们老师职业病伤肩颈,我一个朋友开的会所,你空了就去放松放松。”
仲夏犹豫,最后接过,“谢谢伯母。”
梁学敏笑了:“不用客气。”
仲夏将卡放进衣服口袋,梁学敏起身穿外套,她跟着起身。孟廷遇先一步拿上角落的行李箱,她送两人到包间门口,原地目送。
一直到楼下,孟廷遇放下行李箱,抽出拉杆,“谢谢妈。”
梁学敏毫不掩饰眼中的打趣:“小姑娘人不错。”
孟廷遇唇角弯起,无声跟在妈妈身旁。
两人到停车场,行李箱给司机,梁学敏上车前叮嘱:“既然决定了,你就好好对她,别像你爸爸一样。”
即便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不会,免不了唠叨两句。
她跟丈夫是家族联姻,幸运的是,他们婚后感情不错,然而,现实终究还是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儿子初中时,丈夫出轨,一开始她闹过,后来累了,也想开了。
她的婚姻牵扯太多,不是一句“分开”就能结束。想开后,她不再吵闹,丈夫反而浪子回头,但她早已不在意,也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就这样,她维持着貌合神离的婚姻,将重心投入到公司,唯一觉得亏欠的就是儿子,“妈妈很高兴,你没有受我跟你爸爸的影响封闭心扉。”
“放心,爷爷那里有我。”
孟廷遇倾身抱了抱梁学敏,道谢,也是安慰,“谢谢您。”
爸爸去世八年,这几年他的妈妈并不容易。
梁学敏拍了拍儿子,同时提醒他:“你叔叔虎视眈眈 ,不能掉以轻心。”
“我明白。”
“还有,廷川……”她不知怎么说。
孟廷遇心疼她:“我有数。”
孟廷川是他堂弟,小叔的儿子,这几年一直在国外,婶婶时常在爷爷跟前阴阳是他逼走了堂弟。
梁学敏点到即止,催促道:“快进去吧,别让小姑娘久等,胡思乱想。”
仲夏一人坐在过分安静的包间,她从衣服口袋取出卡看了看。从见面开始,孟廷遇妈妈的细致藏在细节,真正的一身好涵养。所以,不难理解孟廷遇的周到。
她拿出手机,分别跟林听和钟唯宁说起这顿顺利的晚餐,可以说顺利得超出预期。
林听先回:【所以,你们真要闪婚了?】
仲夏指尖停留,犹豫时,听到包间外敲门声,随后,孟廷遇拉开木门。
她放下手机,没有回林听。
两人喝完一杯茶,孟廷遇送她去停车场。暖橘色的灯火下,两人的影子仿佛黏在一块。
仲夏默默瞅了几眼,解锁车门,“我先回家,那……再见。”
“仲夏。”
“嗯?”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你呢?”孟廷遇视线落在她精致的脸庞,“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跟我结婚吗?”
晚风很凉,他嘴角的笑很温柔,仲夏眼眶不知为何涌起一股热意。
就像那年在滑板俱乐部,他从她跟前滑过。那时,风吹散了她的练习册,也吹乱了她的心。
后来,她始终没能学会滑板。
但他此刻就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