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意。”周瑾打断了她,“我带你两年了。你骗不了我。”
沈昭意没有说话。周瑾也没有追问。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车流声。
“我跟你说一件事。”周瑾的声音放低了,“十年前,我带第一个艺人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是一个男艺人,长得很帅,我跟他跑了三年,从素人带到二线。那时候我也觉得,我对他没有私心。后来他跟一个女演员在一起了,我告诉自己这是他的自由。再后来他要解约,说女朋友找了新的公司,两个一起签。我签了字,在办公室里哭了两个小时。”
沈昭意看着她。周瑾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我不是说你跟我一样。我是说,这个行业里,经纪人和艺人之间的关系是很特殊的。你们天天在一起,聊很多,走很远。有时候你会分不清,你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别的。但有一个东西可以帮你分清——边界。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在边界这边,他在边界那边。这个边界不是墙,是线。你可以看到对面,但不能走过去。”
沈昭意低下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瑾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项目,你按专业判断去处理。不管接不接,我都支持你。”
“谢谢瑾姐。”
走出周瑾办公室的时候,沈昭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周瑾说她骗不了她。她说得对,她确实骗不了。她不想让陆砚洲跟何漫合作。不是因为项目不好,不是因为角色重复,不是因为CP标签难撕。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他们站在一起。这个理由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陆砚洲。
一月下旬,陆砚洲给了答复。
“沈姐,我想了几天。现偶那个项目,先不接了。”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一拍。“理由?”
“你说的那几个点我都想了。类型重复、CP标签、转型难度,这些都是问题。但还有一个原因——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演爱情戏。”
“为什么?”
“因为我不懂。”
沈昭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我在《小院时光》里跟何漫相处了几天,她是挺好的一个人,活泼、大方、好相处。但我不懂她,她也不懂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她说话,我听。这不是爱情。爱情是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我跟谁在一起不尴尬,你知道的。”
沈昭意握着手机,手有一点抖。她知道的。她当然知道。他们一起坐高铁的时候,他在旁边睡着了,她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句话都不说,不尴尬。他们在片场外面等戏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折叠椅上,各看各的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什么都不说,不尴尬。他们在怀仁路上走的时候,梧桐叶落了一地,谁都没有开口,走了二十分钟,到了路口说一声再见,不尴尬。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但她不能说。
“我懂了。我回绝平台。”
“好。沈姐。”
“嗯?”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尴尬吗?”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尴尬吗?不尴尬。从来不尴尬。但“不尴尬”这三个字,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一说出口,就会顺着这句话往下想。想他们为什么不尴尬,想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想他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她不能往下想。她是他的经纪人。她的边界在这条线这边,他在那边。她可以看到他,但不能走过去。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不尴尬。工作关系,没什么好尴尬的。”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硬了,又补了一条。“你好好休息。下周有商务拍摄。”
“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周瑾说的对,边界不是墙,是线。她在这边,他在那边。她能看到他,但不能走过去。她选择不走过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她是他经纪人,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边界。窗外的京南一月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什么时候也能坐下来,什么都不想,就看一会儿云?”她没有时间看云。她有太多事要做。商务合同、剧本评估、行程安排、舆情监控。这些事填满了她的脑子,没有留给云的位置。也没有留给别的什么的位置。
晚上,沈昭意在“砚洲漫”超话里看到了一条新帖子。有人截了陆砚洲在《小院时光》里的一段镜头——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天,何漫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帖子的标题是:“她出来了,他没有回头。他一直在看天。天上有什么呢?”
沈昭意看着这条帖子,忽然想回答那个人。天上没有什么。他只是在看天。他不需要身边有人。他只需要有人在旁边,不说话,不打扰,安安静静地待着。何漫出来了,坐在他旁边,但她在说话。所以他一直在看天。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没有必要。因为回头看到的人,不是那个让他“不尴尬”的人。
沈昭意关掉手机,关掉灯。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想起他说的话——“爱情是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尴尬。这不代表什么。这只能说明他们是好的工作伙伴。好的工作伙伴就是这样的——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仅此而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京南的一月很冷,风在外面呼呼地吹。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你是他的经纪人。你是他的经纪人。你是他的经纪人。
念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