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沈昭意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陆砚洲大学时期的室友,姓方,在京南一家设计院工作。他说砚洲最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聊了很久,聊大学时候的事,聊工地上的事,聊那些画过的图纸、熬过的夜。他说砚洲在电话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当初学土木,是浪费吗?”方哥说不是。砚洲说对,不是浪费。我现在演戏的时候,用的都是那时候学的东西。
沈昭意听完这段话,问了方哥一个问题:“他还说什么了?”
方哥想了想:“他说他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帮他找到了自己的路。他说那个人很忙,最近都不怎么回他消息了。他说他不怪她,因为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但他想让她知道,不管她走多远,他都在。”
沈昭意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的京南四月,梧桐叶已经长满了,绿得发亮。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的故事,有你在写。”他在等她写她的故事。不是他的故事,是她的。她的故事是什么?是每天坐在工位上回邮件、排档期、处理危机。是深夜一个人走回家,在怀仁路上看梧桐叶落。是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越来越好,越来越远。这是她的故事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她的故事里不会有他。因为她在等他走过来,他也在等她走过去。两个人站在线的两边,都在等。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沈昭意一个人走在怀仁路上。梧桐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响。她走了很久,从怀仁路走到北京西路,从北京西路走到鼓楼。走到京南大学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熟悉的建筑——图书馆、教学楼、她住了四年的宿舍楼。她在这里学了四年编导,学怎么讲故事、怎么用镜头、怎么让观众相信一个人。她帮很多人找到了他们的故事,但她的故事呢?
她掏出手机,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砚洲,我今天在怀仁路上走。”
“一个人?”
“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之前问我的问题。你说我的故事谁来帮我讲。我想了很久,不知道。但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我学编导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他说,一个好的导演不是自己能讲多好的故事,是能让演员讲出他们自己的故事。我一直记得这句话,但今天才懂。”
“懂什么?”
“懂我的路是什么。是让更多人讲出他们自己的故事。不只是你。是苏晚、是姜糖、是林一骋、是顾子轩。是以后每一个坐在我面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帮他们找到自己的路。这就是我的路。”
他过了很久才回。“那你自己的故事呢?”
沈昭意站在京南大学门口,看着这行字。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梧桐叶吹到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绿得发亮的叶子,像一颗一颗绿色的星星。
“我的故事,有你在写。”
他没有回。她也没有再发。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赶着去上晚课。几年前她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坐在食堂里吃鸭血粉丝汤,看到一条招聘帖,犹豫了三秒。三秒。她的人生就拐了弯。弯到了他面前。
手机震了一下。“沈姐。”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存下来了。”
“哪句?”
“我的故事,有你在写。”
沈昭意笑了。站在京南大学门口,对着手机笑。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存它干嘛?”
“留着。等以后你写自传的时候用。”
“我不会写自传。”
“那我帮你写。”
沈昭意握着手机,没有回。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鼓掌。她抬起头,看到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弯弯的,亮亮的。她看了很久。这一次,她不是在等谁,也不是在想谁。她只是站在那里,看月亮。月亮很弯,风很暖,京南的春天很好。她的路,终于开始清楚了。
四月二十九号,陆砚洲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是在《大运河》片场拍的——他穿着官服站在黄河边,远处是落日,把整条河染成金色。配文是:“我在黄河边,你在哪里?”
沈昭意看着这张照片,点了个赞。没有评论。她打开手机相册,把这张照片存进那个叫“工作2”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他的剧照、他的代言海报、他抱着猫的照片、他在巴黎拍的埃菲尔铁塔、火车窗外的田野。现在又多了一张黄河边的落日。她看着这个文件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收藏工作文件,是在收藏一个人。一个她等了很久、也等了很久的人。
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砚洲。”
“嗯?”
“你在黄河边,我在京南。但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他没有回。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张照片。月亮挂在影视城的上空,弯弯的,亮亮的。
“看到了。很亮。”
“那你继续拍戏。拍完了,回来。”
“回哪儿?”
“回京南。回怀仁路。回你该回的地方。”
“那你呢?”
“我在。”
“在哪儿?”
“在你要回的地方。”
他过了很久才回。“好。我回来。”
沈昭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京南四月,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头,弯弯的,像在笑。她也笑了。她的故事,终于开始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