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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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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北京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烈。一夜之间,东三环的银杏全黄了,风一吹,叶子铺满人行道,踩上去沙沙响。沈昭意的项目进入了选角阶段。导演是拍过两部票房过十亿的,摄影是金鸡奖得主,美术是做过《妖猫传》的。她每天见演员、看资料、开会讨论,晚上回到公寓还要看剧本修改方案。累,但她喜欢。这是她学编导的时候就想做的事——从头到尾操盘一个故事,让它从文字变成画面,从画面变成光影。

但她还是会在深夜刷手机的时候点开陆砚洲的抖音。他已经不常更新了,偶尔发一条,也是片场的花絮或者窗外的风景。最新的一条是一张照片——酒店窗外的月亮,弯弯的,挂在城市的上空。配文只有一个字:“等。”

沈昭意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她把照片存下来,放在手机相册里那个叫“工作2”的文件夹。文件夹已经快满了。她建了一个新的,叫“工作3”。

十月中旬,陆砚洲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沈姐,今天拍了一场戏。男主站在海边,收到了一封信。信里说,他等的那个人已经结婚了。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做任何事。就站着。海风吹过来,他的衣角在飘。李导说这条过了。收工之后,我在海边坐了很久。我在想,如果那个人结婚了,我会怎么办。我想了很久,答案是——我会继续等。不是等她离婚,是等我自己放下。但我知道,我放不下。”

沈昭意看完这条消息,在北京的公寓里哭了。不是因为他演得好,是因为他说“我放不下”。她知道他说的是角色,也是他自己。他放不下她。从京南理工的咖啡馆到江南市的古镇,从排练厅的十秒沉默到黄河边的落日,三年了,他一直在等。她不知道他还能等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让他等多久。

“砚洲,你不会放下的。我也不会。”

他过了很久才回。“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项目选完角,我就回来。”

“多久?”

“一个月。”

“好。我等你。”

十一月,《大运河》定档了。央一黄金档,十二月播出。消息出来的时候,陆砚洲的微博粉丝涨了五十万,白玉兰提名之后积累的热度终于爆发了。沈昭意的邮箱里塞满了商务合作、采访邀约、杂志封面。她在北京远程处理,每天工作到凌晨。累,但她不能停。这是他的关键时刻,不能出错。

定档消息公布后的第三天,沈昭意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金鸡奖组委会的,说陆砚洲凭借《风雨长河》入围了最佳男配角。不是获奖,是入围。但这是电影奖。比电视节更高、更重、更难。沈昭意挂了电话,在公寓里坐了十分钟。她想起三年前他在京南理工的咖啡馆里说的那句话——“你让我想想。”三年了,他从一个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的工科生,变成了一个被金鸡奖提名的人。不是她帮他的,是他自己。

她给他发了一条微信。“砚洲,金鸡提名。最佳男配。”

他过了很久才回。“沈姐,你还记得三年前你跟我说的话吗?你说三年之内,让我站在牌桌上。现在不止是牌桌,是领奖台。”

“是你自己走上去的。”

“是你指的路。”

沈昭意没有回。她握着手机,笑了。

十二月,《大运河》播出了。首播收视率破2,是央视今年最好的成绩。陆砚洲饰演的水利工程师从第一集就被观众记住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在黄河边站了一个小时的那场戏。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是站着。但他的眼睛在算,算水流量、算受灾面积、算怎么修堤坝。观众不懂水利,但他们懂这个人。这个人不是演的,是真的。

豆瓣评分9.1。评论区里有人说“他站在那里,我就信了”,有人说“他不是在演工程师,他本来就是”,有人说“土木工程毕业的,果然不一样”。沈昭意看着这些评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的过去没有浪费。”没有浪费。每一张画过的图纸、每一个算过的配筋、每一个在工地上打灰的夜晚,都在这些评论里,被看到了。

十二月中的一天,沈昭意在北京的公寓里收拾行李。项目选角结束,导演进组,她可以回京南了。她订了周五下午的高铁。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周五回京南。”

“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

“我去接你。”

“不用。你拍戏。”

“那天没有戏。我去接你。”

沈昭意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她握着手机,心跳很快。三年了,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去接你”。以前都是她去接他,去高铁站、去片场、去每一个他在的地方。这次,换他了。

十二月二十号,周五。沈昭意到京南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天已经黑了,站台上风很大,她把大衣裹紧了。走出出站口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站在接站口的人群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巴黎买的,她记得。手里没有拿牌子,没有拿花,什么都没有。只是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下巴埋在领子里。

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但她捕捉到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走吧。车在外面。”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走。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三年了,他走路的样子变了。不再驼背,不再缩起来。肩膀很宽,步子很稳,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他长大了。从一个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的工科生,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人。

车上,他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京南的十二月很冷,车里很暖。他开了暖气,还开了座椅加热。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京南还是那个京南——长江大桥的灯串成金色的线,怀仁路的梧桐叶落光了,枝干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

“砚洲。”

“嗯?”

“你等了我多久?”

“从你说‘我的故事有你在写’的那天开始算,还是从你说‘你等我’的那天开始算?”

“都算。”

“从那天开始,四百一十七天。从今天开始,四个小时。”

沈昭意转过头看他。他看着前方,手握着方向盘,表情很平静。

“你怎么算的这么清楚?”

“每天都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在他旁边,很近,近到可以碰到他的手。她没有碰。

“砚洲,这四百一十七天,你都在想什么?”

“在想你。想你在北京吃什么,睡得好不好,累不累。想你有没有看到好看的月亮,有没有走很长的路,有没有想我。”

“你为什么不问我?”

“怕你分心。你在做你想做的事,我不能打扰你。”

沈昭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着头,眼泪滴在手背上,一滴,两滴。

“你哭了吗?”

“没有。”

“你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京南的夜景在泪光里模糊了,变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砚洲,停下来。”

他靠边停了车。京南长江大桥上,车流在身后呼啸而过。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远处的灯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她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很亮。

“砚洲,我不想等了。”

“那你想做什么?”

“想走过来。”

她解开安全带,俯过身去,抱住了他。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迟疑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背上。很轻,很暖。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节奏走。

“沈姐。”

“嗯。”

“你知道我等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在想你走过来的时候,我要说什么。”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说什么?”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很低,很轻,像怕被风听到。

“你终于来了。”

沈昭意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她等了三年,等他说这句话。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是“你终于来了”。他知道她会来。从第一天就知道。所以他等。等了三年,等她自己走过来。

“砚洲,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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