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和床头婆婆来到了民宿门口。民宿比照片上还好看,建在山脚下,露台上摆着花,山风吹过来,花瓣飘了一地。月老深吸一口气:“空气真好,难怪是网红店。”
床头婆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房页面:“房价也好,一千二一晚。”
月老一听,立马掏出天庭发的差旅补贴页面,脸当场就绿了:“一晚补贴两百。”
“剩下的你自己贴。”
“凭什么!”
“因为你倒数第一。”
月老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就不能别提这个。”
床头婆婆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先走进去了。
民宿前台是个年轻男生,月老把身份证递过去:“两间房。”
男生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他俩一眼,问道:“兄妹?一起出来玩?”
“出差。”月老说。
“哦~”男生拉长了音,感觉这个“哦”有点意味深长,但出于职业素养让他没问出口。他低头操作电脑,月老注意到前台后面挂着一排照片,全是情侣合影,看起来都十分甜蜜。
“你们这儿情侣挺多啊?”月老随口问。
“多!”男生来了精神,“我们这儿是网红民宿,专门做情侣套餐的。蜜月房、求婚房、纪念日房,都有!”
月老眨了眨眼,转头看床头婆婆。床头婆婆正在看前台柜台上的一小碟糖,红色心形的那种,没理月老。
“那生意挺好的?”月老又问。
男生笑了笑,没回答。
月老还想问,床头婆婆拉了他一下:“走了。”
男生把房卡递过来:“两间房,二楼和三楼,早餐七点到九点,下午茶两点到四点。”
月老接过房卡,跟床头婆婆往楼梯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碟糖,糖很甜的样子,但不知为何,让他想起阳光小区花坛里那碗米和糖。
月老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草坪,风景确实好,床很大,被子上用毛巾叠了两只天鹅,头对着头,中间还放了一朵假玫瑰。
月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两只天鹅,眉头皱成一团,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几秒。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床头婆婆。
月老:我房间有两只鸟。
床头婆婆:那是天鹅。
月老:哦,为什么有天鹅?
床头婆婆:因为这是情侣民宿。
月老:我不是情侣。
床头婆婆:你是月老,你连人间的情侣酒店都不懂?
月老盯着屏幕,腮帮子鼓了起来。他飞快地打字:
月老:我是管姻缘的,又不是管酒店的!
床头婆婆:管姻缘的不知道情侣住什么房间?难怪你倒数第一。
月老把手机摔在床上,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了两下。他深吸几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别气,然后把那朵假玫瑰拿起来扔到一边,坐在床上,掏出红线团。
红线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但不是正常的颤,是拧着劲的,像是被人扭了一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把红线团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还是拧着的。他盯着红线看了几秒,起身出门。
床头婆婆的房间在三楼,比他大一点,窗户对着后院。月老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闭着眼睛。
“你干嘛呢?”月老问。
“感知。”
“感知到什么了?”
床头婆婆睁开眼睛:“这里的红线不是断了,是被人拧了。”
“我也感觉到了。”月老把红线团递过去,“你看,它在拧劲。”
床头婆婆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能不能把它弄直?”
“我试试。”月老闭上眼睛,手指在红线团上捋了几下,表情很认真,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着。红线在他手里扭了两下,然后打了个结。
月老睁开眼,低头看着那个结,着实感到离谱!
床头婆婆看着他,眉毛抬了一下。
“我本来能弄直的。”月老说道。
“嗯。”床头婆婆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咽回去了。
“真的!!!”月老与我都有点急了。
“嗯。”床头婆婆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个结上,又移回来。
“你别那个表情。”月老急了,耳朵尖有点发红。
“什么表情?”
“‘我不信但我不想说’的表情。”
床头婆婆笑了笑没理他,转身往楼下走。月老跟在后面。
民宿一楼有个小餐厅,下午提供免费下午茶。月老和床头婆婆到的时候,已经有几桌客人了。
月老拿了一盘蛋糕、一杯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床头婆婆只拿了一杯水,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你不吃?”月老指着蛋糕。
“不吃。”
“为什么?”
“我信不过免费的蛋糕。”
月老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还行啊。”
“嗯,你吃完要是肚子疼,我不管你。”
月老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床头婆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默默把蛋糕放下了。
旁边桌坐着一对情侣,二十七八岁,男生高高瘦瘦,女生扎着马尾。两人面对面坐着,都在看手机,十分钟没说过一句话。
月老压低声音,脑袋往前凑了凑:“他们看起来不太像情侣。”
床头婆婆瞥了一眼那桌,目光在那个女生挽过的胳膊上停了一秒:“他们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前台,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床头婆婆剥了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现在连看都不看一眼。”
月老看了看那对情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线团。红线微微颤着,指向那个男生的方向,但颤得很奇怪,不是要连上去,而是像在犹豫,抖一下,停一下,又抖一下。
“他们的红线在晃。”月老说,眉头皱起来,“不是断了,是拿不准要不要连。”
床头婆婆没说话,看着那对情侣。她的目光很平淡,像在看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不带情绪。
女生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间”,走了。男生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低下头看手机。
月老:“你觉得他们会吵架吗?”
床头婆婆:“快了。”
“你怎么知道?”
“你是月老,你看不出来?”
月老又被怼的哑口无言,他低头看了看红线,又抬头看了看那对情侣,挠了挠头,没说出话。
床头婆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不是嘲笑,更像是确认。确认他真的看不出来。
“他们刚来的时候,红线是连着的。”床头婆婆说,“现在在晃,晃就是不稳,不稳就会断。”
月老愣了一下,低头看红线。他当了几千年月老,从来都是从“有没有红线”来判断,没想过“晃”是什么意思。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他抬头看床头婆婆。
“我连孩子的噩梦都能看出来。”床头婆婆又剥了一颗糖,“红线算什么。”
月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他把嘴闭上,低头继续看红线。
饭后,两人在民宿里转。
后院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月老蹲下来看石桌,脸凑得很近,鼻尖差点碰到石头:“这上面刻的什么?”
“花纹。”床头婆婆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
“不对。”月老眯起眼睛,把脸凑得更近,“这是符文,和阳光小区那个一样。”
床头婆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刻痕。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在石头上慢慢划过。刻痕很浅,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这里的不完整。”她说。
“什么意思?”
“阳光小区的符文是完整的,有力量。这个只是痕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有人在这里画过,但后来抹掉了。”
月老抬头看她:“他不想让人发现?”
“或者他还没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