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

顾思佳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不是那种梦里狂奔后的剧烈心跳——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熟悉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也是熟悉的，第十层住处的卧室，她睡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地方。

但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响着——

“你总该记得季天翔吧。”

“你竟敢——忘记我的大哥？”

她听懂了。她真的听懂了。

那个从天而降的男人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明明白白。不是翻译，不是猜测，是她的大脑自然而然地理解了那些音节的含义——就像听中文一样自然。

可是那明明是另一种语言。

他的手扣住她脖子时说的那句话，她不但听懂了内容，还听懂了他声音里的情绪——那是一种压了太久的执念，混合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她为什么会听懂？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地球。她没有学过任何外星语言。她英语都没及过格。

但她听懂了那个男人的话。

顾思佳越想越怕，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往身边的热源缩了缩，手脚并用地缠上了刘博宇的身体——像一只受惊的八爪鱼，把他缠得紧紧的。

刘博宇其实早就醒了。在她心跳开始加速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睁开了眼。他没有动，想看看她会做什么。然后他就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两条腿也缠了上来，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手脚，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八爪鱼。”

顾思佳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松手。

“今天请假休息一天吧。”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低沉沙哑，像一杯刚泡好的温茶。

顾思佳没有回答。她确实没睡好，眼圈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她闭着眼睛，但脑子里还在转——那句“季天翔”，那个罗盘，那个男人临死前的口型。她越是想，越是浑身发麻。

刘博宇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他看着她微微发黑的眼圈，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他翻身压住了她。

顾思佳愣了一下，睁开眼：“你干——”

话没说完，他的唇就贴了上来。

不是一个温柔的早安吻。是一个带着侵略性的、让她大脑瞬间空白的吻。他亲得很深，很用力，像是故意要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挤出去。顾思佳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了他的肩膀。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过她的锁骨。

她的身体先于大脑投降了。那种生理性的喜欢，那种刻在灵魂里的亲密记忆，让她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那些关于外星人的恐惧、关于自己身份的怀疑，在这一刻统统被挤到了意识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

顾思佳累得睡着了。

刘博宇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她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他伸手拨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想过消除她的记忆。

以他的能力，抹掉她脑海里关于天外来客的那一段，让她以为昨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他做得到。但他不敢。

因为她太敏锐了。如果她发现自己有一段记忆凭空消失了，如果她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自己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她会追查到底。到时候引火烧身，他承受不起夫人不理他的后果。

那能要他的命。

所以他只是帮她拉了拉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二、午

顾思佳一觉睡到了中午。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白色。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感觉骨头都在咔咔作响。身边没有人，但空气中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

她换了衣服，顺着香味走到餐厅。

餐桌上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盅冒着热气的汤——每一道菜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按什么星级标准来的。

郑翼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刚出锅的什么，看到顾思佳走出来，立马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夫人快来快来！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顾思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一大桌子菜是郑翼做的。

她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好吃到她眼睛直接亮起了金光。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真的好好吃！”

郑翼笑得眼睛都弯了：“那是！我的厨艺在缮界可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顾思佳低头又夹了一块排骨。她吃得很认真，像是在用食欲告诉郑翼“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她心里藏着一件事——

她想到了昨天那个背影。

剑气没入太阳之后，郑翼收剑落地，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垮塌，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她想到自己站在楼顶上质问他们的时候，郑翼没有转身，没有辩解，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心里还是有一点难受的。

但她不想扫了郑翼的兴。这一大桌子菜，在她看来就是郑翼在为昨天的行为赔罪。她从来都是一个有台阶就下的人。

吃完饭后，顾思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郑翼：“谢谢你，郑翼。真的很好吃。”

郑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快到几乎看不见。然后那丝愧疚被温柔的笑容盖了过去：“夫人爱吃就好。”

“郑翼。”顾思佳的语气正经了起来，“以后动手之前，可不可以先谈谈？”

郑翼的表情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然后又迅速收了回来。

他看着顾思佳认真的脸，沉默了两秒钟。

“知道了，夫人。我错了。”

顾思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认错这么快。

她看着他垂着头的样子，心里那点难受一下子化开了。她站起来，张开双臂：“那抱抱～”

郑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快步走过去，抱住了顾思佳。他的手臂收得很轻，像是在抱一件易碎品。顾思佳把脸埋在他肩膀的位置，闷闷地说：“郑翼，我从来都认为，没有什么是沟通解决不了的。一切的矛盾都源于误会。”

郑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昨天你和蔚焰吓坏了白警。”顾思佳继续说，“你们违反了我的原则——信任，互助，只防御不攻击。”

郑翼又点了点头：“是的，我真不是个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顾思佳的肩膀，看向了客厅方向——刘博宇正靠在门框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顾思佳没有看到那个眼神。她听到郑翼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也别这么骂自己啦。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郑翼低下头，声音里重新带上了笑意：“夫人不生我气就好啦～”

顾思佳松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惊叫一声：“哇，一点了！我下午还得去白警营呢。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我看到有好几个警员摔倒了，得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受伤。还好冥佑留了很多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