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内袍口袋里的药剂,伸手递去。
没成想,对方不仅没有接过药剂瓶,反而覆上了他的手背、用力握住了——冷冰冰的。
他一下拧起眉,抬眼看她,对上了那只充血的右眼。
“他们把房间里的镜子都收走了。”
她趁着他没开口之前,先一步委屈巴巴地告上了状。
“很好,我会把药剂交给负责的治疗师,她会给你上药。”
他没什么好脸色地说着,就要抽回自己的手。不料,她的反应更快一步,从被子里探出了另一只手,从他的掌心里快速掏走了药瓶。
“你送完药了就要走?就不能好人做到底,帮我擦个药什么的?”
“我相信就算少了我,也不会碍了你的事。毕竟以你的能耐,不止能杀死黑魔王,还能保护其他任何人的死活……至于你现在沦落成这副样子——”
他拖长了尾音,最后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我一直都在说大话!”
“我眼前看到的只有一个差点在爆炸里丧生的人!”
“那只是意外!”
“意外?”他促笑一声,“到底需要多少场意外,你才能不再撒谎保证哪些人是不会死的?你到底有什么本事,竟敢做出这样的保证?你连自己的命都顾不——”
“我没有撒谎!”她气冲冲地吼道,“你尽可以在别的事情上戳破我,可唯独这个承诺,是我认认真真许下的!我一定不会死的!我保证也绝不会让你死——”
“你拿什么作保证?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你住嘴!”她怒不可遏地高声嚷道,“你以为没了你的魔药,我自己就没法修复了吗?我告诉你,西弗勒斯!要不是我的力量还没恢复过来,就算是我的头被砍掉了,我也能给自己接回去!”
“你知道你为什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冷冷讽刺道,“完全是因为你的愚蠢和自大!”
“好啊,好啊,既然你不相信,我偏要证明给你看看我的本事!”
她涨红了脸,肌理错乱的半边皮肤显得更为狰狞可怖。尤其是原本左眼眼眶的位置,红紫色的烧疤皱缩在塌陷的凹槽里,仿佛一只蠕动的幼虫要从粘连的血/肉/中破茧而出。
他也还在气头上,却不想她突然纵身扑向床头柜,夺来了搁在上面的纳戒稍稍一碰,一把刀刃锋利的匕首瞬时被她反握入手中。
他立刻察觉到她眼里疯狂燃烧的灼人焰火,某种无比强烈的情绪已在她的头脑中熊熊燃起。
“你想做什么!”
她对着他举起了匕首,他也戒备地抬起魔杖,与她默然对峙。
“你以为我要和你决斗?”她兀自放声一笑,“那你可要小心一点,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那场雪夜,我就是用这柄小刀,杀死了埋伏在蜘蛛尾巷的所有食死徒……”
她的话音未落,手起刀落时,利刃却是对向自己的——
床单上立刻洇开了大片大片的血——她对自己够狠,脸颊上的肉被她生生剜下了一片。
“你疯了!”
西弗勒斯大步上前,杖尖的愈合咒已经指向了那处血淋淋的伤口。
然而,她竟一把推开了他,隐忍着疼痛,蜷缩着呻吟了两声后,那处面积不小的新伤血液中,开始翻涌着冒出了黑气——
黑色的雾点从伤口里钻进钻出,发出了滋滋啦啦的诡异动静:既像是黑色火焰重新炙烤着血/肉;又像是无数虫豸啃咬时,发出的振翅频率。
但是更令人震惊的是,那片被剜去的创面,居然真的被那些黑气一点点地织缝起来,新生的皮肤甚至比未烧伤的还要稚嫩。
“看到没有……”她面色惨白,却止不住眼底那股嘚瑟劲儿,“我没有撒谎……我当然有本事对你做出承诺……”
他冷哼一声,是因为看不惯这种自命不凡的傲慢。
“既然有这种手段,是打算藏到临终再用?”
“没有这个打算……”她虚弱地争辩道,“只是以前我不会刻意去用……它们自己就能把我的残指断臂修复好……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新伤才可以……而且……变得……很难——”
她最后的话,像一口轻飘飘的气,被缓缓吐了出来。
毫无征兆地,她的眼睛向上一翻,忽然朝后一倒,昏死了过去。
……
再睁眼时。
古尔芒能感受到自己的手背正被什么东西给牢牢固定着。
她全身无力地朝侧边瞥去,原来是因为自己又吊上了一瓶营养液。
“你醒了。”
一声干巴巴的熟悉嗓音缓缓响起,古尔芒想坐起身看看他,马上又被他给摁了回去。
“西弗勒斯……”
她高高兴兴的呼唤他的名字,只是显得没什么力气。
“你是因为魔力枯竭晕过去的。”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又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根本不知道这句话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
他突然怒火上涌,连语气也变了。
她又想起身去看他,这样去解释在她看来会更诚恳一些。可是她刚有乱动的苗头,就又被他摁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吸收过戾气了,本来以为一小块皮肤用不上那么多的力量……没想到只是一小层皮的修复,就榨干了我体内剩下的所有——”
“如果你的头脑足够聪明,就知道要在付不起代价的时候,即刻停手!”
“那是对别人,又不是对你!”
“你尽管找死,别牵扯我!”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死过!所以不清楚找死是什么滋味!”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至于你——我早就想告诉你了,西弗勒斯,我知道我以前错在了哪里,我想要去爱你,怎么能不去清清楚楚地看见你,又怎么能刻意忽略掉真实的你呢?”
“你又在讲什么笑话?”他的语调简直像个完全的怀疑论者,“谁能彻彻底底地看清一个人?又有谁能直抵另一个人的灵魂?而你——更不可能!”
“这不是一回事!”她急不可耐地大声喊道,“我管不了你的心,可我不能放任自流。——我不想我对你的爱里掺杂进那些算计和伤害,只要我像这样保持下去,一直在乎着你,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得到这份纯粹的爱!”
“我再说一遍,”他冷漠地说,“你——不可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