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张脸太苍白了,好像随时会被水冲走,或者被风吹散——像有里那样,说不在就不在了。
外守有里是他的同班同学,也是他的好朋友。
上周春游,大家坐在巴士上唱歌,有里突然捂着肚子说疼。爸爸是负责老师,当即开车送她去了医院。
后来他听爸爸说,有里是急性阑尾炎。
再后来,有里就死了。
大人们说是有里病情恶化得太快,抢救不过来。诸伏景光不太懂什么叫「病情恶化」,他只知道有里昨天还借了他一块很可爱的橡皮,今天就不在了。
葬礼在诸伏景光家附近的寺庙里办。来了很多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空气里全是线香的味道。有里的妈妈哭得直不起腰,有里的爸爸倒是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起来呆呆的,像一根木头。
诸伏景光站在角落里,看着有里的照片。那是去年拍的,她笑得很开心,露出掉了门牙的牙床。
为什么人要死呢?为什么昨天还在一起玩的人,今天就变成了一张照片呢?
没有人回答他。妈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小景乖,不要难过”。爸爸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很重,很暖。
“你会不会死啊?”诸伏景光小声地问。
少年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诸伏景光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叠好,小心翼翼地垫在少年的脑袋下面。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试着去检查那少年身上有没有伤口——像妈妈在家里做的那样,受伤了要先止血。但翻来翻去只看到一些擦伤和淤青,都不严重。严重的是少年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冷。
“我希望你不要死。”
他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了,盖在少年身上。秋天的山风灌进毛衣里,他打了个寒噤,但没有把外套拿回来。
渐渐的,脚开始麻了。诸伏景光把塑料桶里的水倒干净,倒扣在旁边的石头上,坐在桶底上,下巴搁着膝盖,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翕动的鼻翼。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芦苇丛哗哗响,掀起少年灰色的卷发,露出底下瘦削的侧脸。
诸伏景光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住了。
他歪了歪头,眉毛慢慢皱起来。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那种「昨天在便利店遇到」的见过,而是一种更奇怪的熟悉感,像是从某张旧照片里看到的,带着点发黄的、褪色的质感。
诸伏景光使劲想了想,把自己认识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同学、邻居、爸妈的朋友——没有,谁都不像。
他又看了看那个人的眉眼。
还是像,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法。
不是五官有多相似,是某种更模糊的东西,藏在眉骨的弧度里,藏在鼻梁投下的阴影里。
诸伏景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菊阿姨。
隔壁家的菊阿姨。
不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菊阿姨,是菊阿姨年轻时候的照片。诸伏景光记得有一次他去菊阿姨家找乱步玩,她翻出旧相册给他们看,有一张她十七八岁时拍的照片,黑白的,穿着制服站在某个学校的门口。
那时候的菊阿姨比现在更瘦,下巴尖尖的,那双绿色的眼睛像夏日深潭底浮着的绿苔,沉静又透亮,眼波轻轻一动,便似有水光粼粼流转。
而面前少年的眉眼,怎么跟那张照片里的菊阿姨,有那么一点……像。
……就只有一点点。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河滩上的光线不好,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什么颜色都会变得失真。
他正想换个姿势,脚底下一滑,塑料桶“咔”地歪了,他整个人往前一栽——
一只手,突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诸伏景光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像被犀川的水洗过很久,褪去了所有浓烈的颜色,只剩下一点浅浅的、近乎透明的绿意沉淀在虹膜深处。
或许是因为刚从昏迷中醒来,那双眼睛还带着茫然的水光,看起来湿漉漉的,像春天还没化透的残雪底下偶然露出的一小片新绿。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诸伏景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