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妈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诸伏奈津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抬起一只手,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诸伏景光的后脑勺,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跪在血泊中的灰发少年,看见了少年掌心里还在缓缓流淌的绿色光芒,看见了躺在不远处、胸口正在愈合的丈夫。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把目光重新落回少年身上。
那双翠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垂了下去。少年把手收回来,掌心的光芒随之熄灭,像是一盏被悄悄关掉的灯。他退后半步,又退后半步,膝盖磕在濡湿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微微地、克制地颤抖着,像一张刚刚松开的弓。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那些绿色的光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到。
但他不后悔。
他抬起眼睛,越过诸伏景光颤抖的肩膀,看了一眼那个把脸埋在母亲颈窝里的蓝色眼睛的孩子。
诸伏景光没有注意到少年在看他。他把脸埋在母亲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幼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枝头。诸伏奈津的手还在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像是某个寻常夜晚哄他入睡时那样。
只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提醒着所有人,这个夜晚并不寻常。
诸伏长次郎动了一下。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挣扎着浮上来。他慢慢撑起上半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衬衫破了一个口子,边缘是暗红色的血迹,但裂口下方的皮肤是完好的,就连这些年不甚利索的腰都不疼了。
他的目光从自己胸口移到妻子身上,又从妻子身上移到那个正退后半步、手指还在发抖的灰发少年身上。
“是你……救了我们?”诸伏长次郎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垂着眼睛,盯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诸伏长次郎沉默了几秒,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动作还有些踉跄,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走过去,把妻子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奈津,能走吗?”
诸伏奈津点了点头,脸色虽然还白着,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诸伏长次郎扶着妻子在走廊边坐下,自己也靠着墙缓缓蹲下来。他看了一眼横山本堂——那个中年男人正站在走廊另一头,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浑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报警通话已结束的界面。
“横山先生。”诸伏长次郎的声音不大,却让横山本堂猛地打了个哆嗦。
“啊?啊!诸、诸伏老师……”横山本堂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少年和诸伏长次郎之间来回弹跳,“刚才那个……那个光是……我、我没看错吧?”
“横山先生,”诸伏长次郎慢慢站起来,走到横山本堂面前,“刚才的事情,能不能请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横山本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刚才踩过走廊上那片血泊,鞋底还沾着暗红色的印记。那些血是真的,外守一还倒在地上也是真的,诸伏长次郎和诸伏奈津身上的伤口……也是真的愈合了。
“我……”横山本堂咽了口唾沫,“我不说出去当然可以,可这孩子……”
他看向少年,欲言又止。
少年还跪坐在走廊的地板上,灰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掌心的绿光早已消失,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
“我们会照顾好他的。”诸伏奈津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声音还有些虚,但已经比方才稳了很多。她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和少年平视。
少年抬起眼睛,那双翡翠色的瞳孔里映着诸伏奈津温和的面容。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诸伏奈津轻轻握住了手腕。
“好孩子,”诸伏奈津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和长次郎可能已经……”她没有说完,但少年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诸伏奈津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用说话,我明白的。”
诸伏长次郎也走了过来,在少年面前蹲下。他看着少年的眼睛,目光沉稳而认真:“你救了我们。这份恩情,我会记住的。”
少年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他把脸偏向一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直白的感谢。诸伏景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他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少年的胳膊。
“大哥哥!谢谢你!”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僵硬地坐在那里,胳膊被诸伏景光搂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抱住的猫,连呼吸都放轻了。
诸伏奈津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把儿子从少年胳膊上轻轻扒下来:“景光,别这样,大哥哥会不舒服的。”
诸伏景光“哦”了一声,松开手,但还蹲在少年身边,仰着脸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少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
“长次郎。”诸伏奈津站起身,看向丈夫,声音压低了几分,“那种能力,我只在横滨见过。”
诸伏长次郎看向她。
“治疗系的异能者非常非常稀少,据说整个日本登记在册的也不到两位数。而且……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往往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横山本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诸伏长次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横山本堂面前,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横山先生,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今天的事情,希望您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横山本堂连连摆手:“诸伏老师您别这样!我……我明白的!这种事传出去对孩子不好,我懂,我懂!”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外守一,“那外守一那边怎么办?他看见了吗?”
诸伏长次郎回头看了一眼外守一。那个男人蜷缩在地板上,脸颊青肿,嘴角有血,一动不动,呼吸倒是还算平稳——少年下手很有分寸,没有伤及要害。
“他昏过去了,”诸伏长次郎说,“应该没看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看到了……也未必会相信。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说的话,不会有人当真的。”
横山本堂用力点了点头:“那、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送孩子回来的时候看见外守一持刀伤人,然后我和诸伏老师一起把他制伏了。对,就是这样。”
诸伏奈津微微颔首,从走廊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到少年身边,蹲下来,轻轻拉起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擦拭他指尖和掌心的血迹。少年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了僵,像是想缩回去,但最终没有动。
诸伏奈津一边擦一边轻声说:“以后不要轻易在别人面前使用。知道吗?”
少年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想要利用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你救了我和长次郎,我们很感激,但我们也担心你。”
她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双手握着少年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答应我,以后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你会这个。除非是你绝对信任的人。”
少年看了她很久,久到诸伏奈津以为他不会有回应了。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很认真。
诸伏奈津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灰色的卷发:“好孩子。”
诸伏景光蹲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看妈妈,又看看少年,忽然伸手握住了少年的手指,攥得很紧。
“我也会保密的!”他认真地说。
少年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掌心残留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心口化开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但那个笑容还没有成形,就被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打断了。
警察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