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大雨滂沱，街上行人匆匆，某处茶楼雅座，两人对坐饮茶，眉眼艳丽的女郎随手倒了一杯茶递给身后的男子，后者怔愣，低头接过。

玉真公主看着面前的温婉女郎，心下不由记起当时场景。

“殿下看过傀儡戏吗？”

“民女想和殿下打赌，赌这傀儡是会顺着我的丝线走到尽头，还是会挣脱控制逃走，这个过程里，殿下是唯一的看客，一切随殿下心意。”

“殿下不是一直想给心爱之人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吗？”

玉真公主伸出长指在桌面上轻点，她心情极好，笑问：“你是怎么猜中母后心意的？”

昨日借着献画的由头进宫寻母后谈心，不仅和母后重归于好，母后甚至松了口，不似先前那般态度坚决反对了，甚至愿意让她带着他常入宫来，一记起此事，玉真不由眉眼弯弯，真真解决她最大的心病了。

王乐昭直言：“将心比心。”

“何意？”

王乐昭细细解释：“太后娘娘与先帝相识时，彼此尚且微末，由此，太后娘娘定非真心反对殿下，更大的可能性，还是忧心殿下再次受到伤害，但若殿下坚定信任心上人，再让太后娘娘对殿下的心上人多几分了解，太后娘娘岂会不应？”

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休夫一事，实则一场积怨已久的爆发，太后亲自为爱女挑的夫婿，两人性情不合，整日吵架，后前驸马背着玉真养外室，宛如点燃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一切不可收拾，经此最懊悔的人只会是亲手促成姻缘的太后，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待玉真的姻缘，太后显得再如何不近人情都情有可原，无他，爱之深，忧之切。

想清楚此间脉络，所有的事便皆有迹可循。

玉真身处局中，看不清实属人之常情。

玉真大大方方牵起身旁男子的手，嫣然一笑：“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王乐昭浅笑：“第一面起。”

有情人之间的氛围，永远教人一眼瞧得分明。

玉真公主干脆让男子坐在她身边，转而问道：“王以宸那幅画，真假？”

王乐昭摇摇头：“殿下昨日如果没有与太后娘娘说开，十分假也是真，同理亦然。”

玉真公主了然，她望了眼雨幕：“就这么走了？”

王乐昭已经起身：“殿下，山水有重逢，后会有期。”

片刻后，马车驶出玉真视线，淹没在朦胧烟雨里。

玉真身前只剩凉透的茶水，她今日赶来此地，只为送别一友，她托腮赏景，似是自言自语。

“祝得偿所愿。”

牢狱之中，被剥去华服的王以宸怒不可遏，他高声嚷嚷：“这是诬陷！玉真公主可为我作证！来人啊！这是诬陷！”

声嘶力竭叫唤半晌，无人理会，王以宸不免泄气，他挑了块干净地方盘腿坐下，百思不得其解，那幅画就是真迹，毫无疑问，荣宝斋为何朝他发难？至于贿赂一事，他忿忿不平，愈发摸不着头脑，那些人皆为不同阵营，怎会齐心告发他？究竟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哪个躲在暗处的阴私小人眼热，故意算计他？

想来想去，忽然记起那张写了“死”字的纸条，王以宸顺势想起王乐昭，一时心中大定，自己被莫名其妙抓进来，她绝对是最想救出他的人，而她的夫君又是那位高权重的陆珏，王以宸如此一思索，竟是半点不慌张，只等着有人领他出去。

陆府。

门房缩手瞌睡，猛然一阵急促马蹄声哒哒，伴着倾盆大雨，透出令人窒息之感，他甫一睁眼，差点瞪出眼珠子。

高大骏马浑身雪白，映在光线昏暗的当下，明亮犹如梦中神异，青年一身雪色衣袍，腰间水苍色缠枝莲玉佩沾满大颗水珠，衬得莲花楚楚可怜。

来人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他淋得透湿，一步一个水印，却毫不在意，脸色覆霜，大步而来，气势迫人，如同猛虎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门房早早开门，硬着头皮上前：“郎君.....”

“夫人在哪？”陆珏语气不善，当即打断，他腿长步大，门房小跑跟上他，小心翼翼道：“夫人尚未归来。”

话音落下，陆珏骤然停步，湿透的黑发无力垂下，不断滴着水，青年面无血色，连指尖都泛白。

门房有一瞬间竟觉得郎君有些狼狈，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他立刻否认，自家郎君何曾有过狼狈的时候，这种话当个笑话讲都无人肯听的。

只是下一瞬，门房仿佛白日活见鬼似的，他睁大眼睛，呆呆望着。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似乎永远气定神闲，稳重自持的郎君，突然之间，变走为跑，眨眼就消失在门房视线。

鬼一般。

门房愣了半晌，揉了揉眼，喃喃自语：“咋个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