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不把干净衣裳给你!”
柳池楼轻叹一声,有些无奈,抬手拿了搭在屏风上袍子穿上。
见他宁肯穿脏衣裳,也不要带自己出宫,鸿宝更气了,鼓着小脸,将手中的干净衣袍砸在他身上,“哼!”
柳池楼揽住衣袍,隔着屏风,看着那抹若隐若现的娇俏身影气冲冲离开。
鸿宝在东宫的小花园中转悠,宫人也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悠。
她一手抱着,一手支着,食指轻挠着下巴,嘟着嘴盘算着要如何捉弄柳池楼一下,出一出气,目光不经意一瞥,落在院中的牡丹花丛中的一片绿叶上……
霎时,鸿宝眼睛一亮。
……
柳池楼更衣后,便要离开。
鸿宝得到消息,从小榻上爬起来,拿上她事先准备好的小礼物追上他,背着手,道:“柳先生,先前怪我不小心弄脏你的衣袍……”
她的言语倒是很诚恳,但那一双机灵劲儿十足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柳池楼微微皱眉,眼中飞快掠过一抹笑意。
鸿宝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给你——今岁岭南进贡的橘子,当是我向你赔礼……”
柳池楼落下目光,看一看她手中橙黄的橘子,再抬眸看她,对上她单纯无害的笑容,静默片刻,像是思量了些什么,才接过橘子,道:“谢公主恩赐。”而后,便要行礼离去。
鸿宝等着瞧他失态的模样,“诶”一声叫住他,伸着脖子,用目光指着他手中,说:“柳先生快快尝尝,这橘子可甜了!”
她可没撒谎,橘子是真的甜,不过嘛,好吃的橘子肉已经进了她的肚子,她给他东西嘛,就……
柳池楼收拢手掌,轻捏一下橘子外皮,确信其下其实是空的,先前接下橘子时,他便有所察觉,橘子的分量明显轻了。
他轻轻挑起眉梢,将鸿宝的小心思瞧得清清楚楚,在她期盼的目光中,点头,垂首,把着橘子的蒂,揭开事先已被剥开过,后又被仔细合上的一块果皮,不出意外,橘子皮里有东西——
一条蠕动的黑体黄斑小毛虫。
柳池楼在心底无奈一笑,很平静地将橘子皮合上,道:“臣虽未尝橘肉,但已闻甜香。”
瞧他一点没被吓着,鸿宝大失所望,自觉没趣,嘟嘟嘴,留下一句:“那柳先生好生吃着吧。”便扭身而去。
看着气呼呼的娇俏背影,柳池楼笑了。
*
柳池楼携着“橘子”回到府中,照例给母亲请安。
瞧见他手里有个黄橙橙的橘子,料想是宫里的贡品,肯定好吃,甄玉琴咂咂嘴,正好觉着嘴里没味,想吃点甜的,便想让儿子将橘子孝敬给她。若是寻常,柳池楼定然不会吝啬,但今日他只能拒绝,毕竟他手里的“橘子”吃不得。
当儿子仍旧为她先前缠着他相看小娘子的事置气,才不肯给她橘子吃,柳夫人伤心了,等到儿子走后,一个人缩回房里,揪着手帕哭。
她的一片苦心啊……谁懂?
柳由回来,瞧一眼倒在床上的妻子,无奈摇头,自顾自地更衣。
甄玉琴等着丈夫哄她,等半天连个屁都没有,翻个身坐起来,“小的,连个橘子都不给我吃,老的,也不正眼瞧我一眼,我命苦啊……命苦……”
柳由:“岭南的贡橘,陛下今日赐了一筐,你别贪吃,当心上火。”
甄玉琴:“我说的是橘子的事吗?”
柳由拿出一个橘子,给她,“一个橘子也值得你哭一场。”
甄玉琴不肯接。
柳由挨着她坐下,将橘子剥了皮塞到她手中,“吃了橘子,你若还想哭,便继续哭好了。”
贡橘的甜香飘入鼻子里。
甄玉琴怄着气也犯了馋,一瓣一瓣吃起来。酸甜可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美滋滋,她吃得欢喜,很快便消了气,一个橘子吃完,又要吃第二个,央求着丈夫再剥。
柳由无可奈何,一个接一个剥,剥完五个,待她要吃第六个时,说什么也不肯给她再剥了。
“明日烂了嘴,才让人笑话。”
甄玉琴将手里的橘子皮拍入丈夫手中,阴阳怪气:“我怕什么笑话?”
她生的一个好儿子,从小到大样样出类拔萃、令人称赞,弱冠之年便有不知多少媒人盯上,可是,她的好儿子偏偏不肯成亲,竟生生耗到如此年纪。如今,她一出门,就有人指指点点,说她的儿子怕不是个残废,这儿缺一截,那儿少一段——
有说她的儿子只有一根脚指头的,有说她的儿子得怪病割了一半屁股的,有说她的儿子其实生来就没有“根”的……
甄玉琴一想到那些流言蜚语便来气。
她的儿子身上一样都没少!
可是……腿脚齐全也有瘫床上一辈子起不来的,她只怕,她的儿子是有什么事瞒着,所以一直不肯婚娶。
“你说……池楼他……”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柳由去扔橘子皮,“你呀,就是吃得也多,想得也多,池楼不想娶,自然有他的理由,他自小便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事事都有他自己的打算,你又何必为他瞎操心?”
甄玉琴:“你倒是想得开!”
柳由:“任你想得开、想不开,娶妻之人是他。”
甄玉琴气得又倒回榻上。
柳由回头看她一眼,无奈摇头。
从前他也希望儿子早日成家,可是六年前,他身陷囹圄时,最怕的便是连累妻小,若早知会那样,他宁可当初孑然一身,让妻子嫁给隔壁杀猪的,至少一辈子安稳……而非跟着他,因权斗而丧命。
*
柳池楼回到房中,命阿土寻来一只竹筒,与一支竹签,将橘子笼小心打开,用竹签将那只小小的黄斑黑体毛毛虫,从中挑出来放入竹筒中。
阿土看得傻眼,“郎君,你这是……”做什么?
柳池楼盯着小毛虫,神色愈渐柔和,“养着。”
阿土咂咂嘴,丢了舌头一般,说不出话来。
京中盛行养蛐蛐。他当郎君也赶时兴呢,结果郎君要养的竟是一只小毛虫……
呃,真稀奇。
不过,郎君几时变得如此有童趣了?
“这小毛虫是郎君捉的?”
他实在难以想象,向来沉稳严肃的郎君在外撅着腚捉小毛虫的样子。
柳池楼:“一个人送的。”
想到鸿宝送出“橘子”时的模样,柳池楼眼中掠过一抹笑意。
阿土:……
送毛虫给人?
那人可真是有够奇怪的。
竹筒里,小毛虫翻滚蠕动着胖乎乎的身子,晃着头探寻着,试图爬出竹筒来。
柳池楼见状,不禁想到鸿宝来,人和毛虫一样,不想被困在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