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都四下张望,寻觅哭声来源。薛雁北拿着刀,将草丛拨开,瞧见了源头。
鸿宝凑到他身边,从他拨开的口子望去,瞧见远处的田埂上,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老汉正低垂着头,正用手抹着眼泪,佝偻干瘦的身躯,一抽一抽的,像一截将被命运折断的枯枝。
鸿宝动了恻隐之心,拂开杂草,朝那老汉走去,宫人们赶紧跟上她。
“老伯——你哭什么?”
鸿宝提着裙子,一面跑,一面问,人还没到那老汉跟前,声音先去了。
老汉听着动静,抬头看来,一惊,脸上露出很慌乱的表情。兴许是被突然出现的一群人吓到,老汉爬起来,就要跑,像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鸿宝见状,赶紧招手,“诶!老伯,你别走,别走啊……”
薛雁北一个箭步冲上前,按住老汉的肩,将他留下。
老汉吓得脸色煞白。
虽然,武卫们也都大多潜藏在暗处,只有薛雁北与宫人陪在一旁,且都穿着常服,瞧不出来是宫里出来的人,但只看衣着打扮,老汉也可知,鸿宝一行人非富即贵,不是他惹得起的。
鸿宝跑到近前,赶紧安慰, “老伯,老伯,咱们不是坏人,你别害怕。”
闻她所言又见她面善,老汉松一口气,少了几分恐惧,但仍旧战战兢兢,佝偻着身子,用手抹着眼泪。
如今正是农忙时节,竟有百姓坐田哭泣。
柳池楼皱眉,问:“老者何故如此?”
老汉看向柳池楼,叹一口气,悲愤交加,横指一片,哭诉:“才种下的地啊,才种下的地!好好的一片地!秋收能打粮食的地!让人纵马践踏成如此情形,苗子都折了,死了,没了……如今时令已过,再种也不成活了,年底官府收粮税,我拿什么交啊……”
老汉哭得更凶了。
此处虽是郊外,但也是京畿!
竟然也有这样的事!
鸿宝攥紧两只小拳头,问:“是哪个大坏蛋干的!”
老汉支支吾吾,不敢多言,似乎有什么顾虑。
得不到答案,鸿宝心里着急,“老伯,你说!”
老汉扭过头去,摆了摆手,不想多言。那些人他可惹不起。
见老汉有所顾忌,小太子出声安抚,“老伯,你别怕,只要你说出是谁人作恶,咱们一定惩治恶人,替你讨回公道。”
老汉仍旧摇头,“我知道几位贵人心善,可是那些人……哎……不是我不想说,是我怕说出来,害了你们,那些人可不是善茬……”
说罢,他便要走。
鸿宝追着拦住他,“老伯你只管说就是……”
见鸿宝如此坚持,老汉妥协,正要说出恶人的身份,一道愤怒的声音传来。
“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年轻的汉子,举着一把镰刀跑来,将老汉护到身后,满是敌意地瞪着鸿宝几人。
老汉赶紧同他说,“他们并无歹意。”
鸿宝点头:“没错,我们是好人!”
年轻汉子缓缓放下镰刀,但眼神里仍旧带着敌意,他恨,恨那些享受着荣华富贵,还要来糟蹋他们这些穷苦百姓唯一的生计。
一块田地从翻土到播种,他们一日一日地干活,磨破了肩上的皮,才终于瞧见苗子破土,那样好的苗子,用他们的血汗浇出来的苗子,却在一夕之间,全部毁在马蹄之下!
操他祖宗的!
鸿宝一行人隐约显露的贵气,在年轻汉子眼里,格外的刺眼。
听说鸿宝想要为他们讨回公道,年轻汉子嗤笑一声,“公道?从来只有王孙贵族有公道,贫苦百姓哪里来的公道?”
柳池楼皱眉。
小太子上前,“不对!大曜有律法,有官府,作恶之人无论是何身份,都会受到应有的处罚。”
鸿宝叉起腰,“没错!”
年轻汉子不以为然:“律法也管不到那些人头上,你们……不只是你们,整个中京没人能拿他们怎样。”
小太子生气,“他们再厉害,能比天子更厉害?”
年轻汉子:“他们当然不如天子厉害,但是,你们能把他们做的恶事告到天子那儿去?嘁……皇帝在皇宫里,可不是一般的人能见着的!”
柳池楼已猜到几分,看一眼鸿宝,问老汉,“那些人可是与仲孙家有关?”
鸿宝一听,当即瞪向柳池楼,怎么会和舅舅有关,舅舅是好人!
老汉长叹一声,点了头。
年轻汉子也不怕把话说破,“当今皇后便是仲孙氏,你们便是有门路让皇帝知晓此事,皇帝也未必会治自己的大舅子的罪。皇亲国戚,律法狗屁。”
鸿宝愣住,那些人竟然真与舅舅有关……柳池楼并非是在瞎问。
怎么会这样?舅舅……应该是好人才对啊。
鸿宝咬了咬嘴唇,追着老汉细问:“他们是仲孙家的什么人?”
老汉:“亲戚,一个姓罗,一个姓秦。”
鸿宝一听,是两个陌生姓氏,松一口气的同时火气上涌,“他们自称是仲孙家的亲戚?”
老汉点头,又好言相劝:“他们此时就在附近,几位贵人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应当明白惹上他们的麻烦,还是先走吧,别碰上他们。”
薛雁北:“老人家,你眼前这位小娘子,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鸿宝公主,仲孙家是公主的舅家。”
老汉望着鸿宝,发怔,一阵后,忽然醒神,慌忙跪在田埂上磕头,“小人不识贵人大驾,该死,该死……”
年轻汉子却朝着鸿宝,露出轻蔑的表情,“你就是那个福气神公主?”
他的态度令柳池楼不悦,薛雁北比舅舅更直接,一脚踢在年轻汉子腿上,使他跪在鸿宝面前。
尽管如此,年轻汉子仍旧仰起脸,瞪着鸿宝,“狗屁福气神!全村的人为你祈福,祈祷你能护佑地里的庄稼,结果却是你的亲戚糟蹋了咱们的地!你定要为了你外祖家的脸面保下那两个恶人,凭你,也配做福气神?我呸!”
他横竖是贱命一条,不怕得罪什么王公贵族!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了,他上阎罗殿上,也要告仲孙家的状!
一个小小的庶民,竟敢对最尊贵的公主,说出如此不敬的话,简直无法无天。
薛雁北见不得鸿宝被人如此轻辱,一气之下拔出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