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帝仍搂着仲孙皇后,只是仰身,离她远了些,皱着眉头看她,心想,好不容易才摆平胡太尉一党,保住他的小公主,皇后竟动了这种心思,不成,一万个不成!
仲孙皇后一早料到他不会轻易答应,搂住他的腰,靠进他怀中,唤了他“叙郎”,“能与你做夫妻,是我一生所幸,我想,鸿宝也能遇上她的如意郎君……”
仲孙皇后若说什么朝堂势力,说什么宗室规矩,景仁帝定然想都不想,要拿身为皇帝的权力护着鸿宝,他的小公主就算把天捅出个窟窿,他也给补!可是,仲孙皇后说了她自己,说得景仁帝不禁动容,松了口。
“倘若……倘若鸿宝真心喜欢,罢了……”
想到女儿跟着个小郎君走了,撇下他在风中独自凌乱的情形,心酸、不舍涌上心头,景仁帝不由得红了眼
仲孙皇后搂紧他几分,她知道,丈夫不舍女儿,她也不舍,所以她绝不能让女儿嫁去建金,未将目的明说,是了解丈夫的性子,知道他必定不会同意让鸿宝嫁人躲避和亲,可是嫡兄已有了将鸿宝嫁去建金的心思,等到建金的使臣入京,不知嫡兄会使怎样的手段……
她见识过嫡兄的心狠。
她已失去了珣儿,再不能够忍受失去鸿宝的痛苦,再不能够!
景仁帝也想到一件事,“鸿宝已在宫中待了多时,今日过后,就放她出宫去吧。”
尽管女儿常在跟前令景仁帝十分欢喜,可看鸿宝成日闷闷不乐的样子,他也觉得心疼,他的小公主是一只喜爱自由的猫儿,为了出宫,甚至想要翻越宫墙,也不知再困下去,鸿宝能做出什么事来,还是放她出宫去的好,时不时入宫还像从前一样,高高兴兴,喜喜庆庆……
仲孙皇后仍有隐忧,想说些什么。
景仁帝便与她赌一件事,“今日,鸿宝若肯守规矩,在戌时前回宫,便算这一个月的管教管到了位,皇后就不必再将朕的小公主扣在宫中管着了,如何?”
仲孙皇后犹豫着,她也不想委屈了鸿宝,但她仍旧是怕,怕鸿宝再惹上什么事,不止胡太尉一党会揪着鸿宝不放,就连仲孙家也会做些什么……
景仁帝:“皇后若是还不放心,便……便让鸿宝仍旧每月至少上东宫三回,同永安一处受教。”
柳池楼为人正直,行事很有分寸,又一向洁身自好,从未传出过乱七八糟的绯闻轶事,帮他守着他的小公主,防住北衙禁军里的那只心怀不轨的“大耗子”,再合适不过。
他虽已答应皇后为鸿宝择选驸马,却有个条件,成为驸马的小郎君得是鸿宝真心喜欢的,只要鸿宝晚些开窍,便能再在他这个老父亲身边多留两年。
可是,近日,鸿宝与薛家那小子亲近得过分,成日念着,一时偷跑去看他的伤情,一时求赐他去疤的药膏……若是念着念着,念出魔障了,真的要同那小子成亲,他可舍不得!
便先借柳池楼压住他外甥,兴许,过一阵子,鸿宝会将薛家那小子忘个干净。
*
一路紧赶慢赶,鸿宝在戌时前一刻,终于入了宫门,将马车换作步撵,走了一阵,她嫌步撵太慢,下了地一路跑回紫宸殿,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瞧见她回来,景仁帝露出笑容,对仲孙皇后说,“皇后输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仲孙皇后笑一笑。
鸿宝好奇追问:“母后输了什么?”
景仁帝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将与仲孙的赌注说了,许她来去自由。
鸿宝惊喜万分,又蹦又跳,等到了夜里,还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盼着天亮,又不禁想到柳池楼,听他的话守信回宫是对的……他虽总绷着个脸,这不许,那不让,今日却帮她许多,难怪父皇看重他,要他当永安的老师,有他在永安身边辅佐,永安绝不会犯下大错,以至于丢了太子之位……不像三哥……
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三哥,鸿宝鼻头一酸。
三哥已离京六年,六年前,她准备好要送给三哥当生辰礼的长弓,如今还在公主府中放着,这一回,她出了宫便去凉州,带上要给三哥的长弓……
太尉府。
被雷劈顶吓得险些中风的胡太尉,拖着休养多时,仍旧有点不太利索的腿脚,独自步入东跨院后罩房的一间小室中。
临街的墙壁,只开了高高的菱花窗,皎洁的月光投射而下,照见一双刺金皮靴。
隐在黑暗中的一抹身影,高大挺拔,带着一抹肃杀气息,像染了血的刀,只是立在那里,便足以让人想见他曾经历过的腥风血雨,不由得因此不寒而栗,唯恐一不小心也成为他刀下的亡魂。
朝堂之上,令众多大臣唯首是瞻的胡太尉在小室中,却很恭敬地站着,冲着那抹高大的身影,轻声问候:“殿下。”
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废太子李珣缓缓转过身来,俊颜如冰。
胡太尉笑着邀功:“今日我派人放了一箭,助得柳池楼英雄救美,想必此时,鸿宝公主已经对那柳池楼芳心暗许……”
哈哈,柳池楼若让公主瞧上,非当驸马不可!
那样,小太子身边就少了个助力,极其有利于三皇子重夺权柄。
李珣沉着脸,“蠢货!柳池楼老成那样,如何配得上鸿宝!”
胡太尉吓一跳,缩着肩腹诽:柳宫傅也不过二十又八,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但他面上却依旧谄媚讨好,“殿下息怒,与其让鸿宝公主与建金联姻,壮大仲孙家的势力,不如让公主同柳池楼成亲,殿下若是觉得柳池楼老,他那个外甥倒是年轻……”
李珣眯了眼,眼神危险。
胡太尉声音渐弱。
李珣冷哼一声,吩咐:“刺杀鸿宝的刺客查清楚没有?”
胡太尉将头缩得更狠,谁要害鸿宝公主呢?柳家正得圣心,不必冒险杀一个并无实权的公主,仲孙家视鸿宝公主为联结外邦的筹码,更不会害人,他想来想去,害死鸿宝公主后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就是……三皇子……
瞧他畏畏缩缩的样子,李珣便知,事情毫无头绪,心情顿时凝重,“继续查,还有……让人护着鸿宝,不许那姓柳的、姓薛的欺负鸿宝。”
胡太尉嘴角抽动,颤巍巍回一个:“是。”但他心里却不打算完全听从三皇子的安排,三皇子看重兄妹情谊,他却不能让鸿宝公主坏了大事!
他一辈子让仲孙家压着,后来又多个柳家,实在是心里郁闷,是以,他都已是这把年纪,仍旧暗助三皇子夺位,想要有朝一日,将仲孙家与柳家统统踩在脚下!
为此,他可是赌上了全家老小的性命。
是以,此事绝不能败!
胡太尉揣着手暗自想着。
李珣:“出去。”
胡太尉笑着点头,赶紧退下。
小室中静下来。
李珣仰头望着菱花窗外的天。
母后,你若知晓我已回京,会不会日夜难眠?
呵……
他的眼眸晦暗不明,似乎蓄满伤痛,月光透过菱花窗,照在他的靴子上,他往前一步,月光便照彻他的脸,与他脸上狠厉的神情。
务本坊。
柳池楼携着箭矢前往医堂,罗、秦二人虽然稀里糊涂认了罪,但他总觉得事情似乎并不寻常——箭射来的方向,与罗、秦二人被捕的地方有些偏差。所以,稳妥起见,他仍旧决定将箭带来让那嗅觉异于常人的小药童闻一闻。
赶上小药童正闭门,马车停在医馆前,柳池楼正要往前去,一个人影急匆匆经过,撞上他。柳池楼皱眉,退后半步,定睛一看,瞧见宋妘慌慌张张,像是在躲什么。
认出他来,宋妘见着救星,抓住他的袖子,颤着声儿说:“柳郎,救我,那巷子里藏着的人,跟了我一路……”
柳池楼顺着她所指看去,霎时沉下脸。
阿土攥起拳头,一脸正义,“在务本坊竟也敢当流氓,妘娘子,你别怕,我这就去把人揪住,交给武侯铺的兄弟!”
说罢,他撸起袖子就去了。
而宋妘却仍揪着柳池楼的袖子不撒手。
柳池楼垂眸看一眼,态度冷若冰霜,他虽无言语动作,宋妘却也没脸面,不好再抓着不放。
小药童瞧着街上两个人影拉拉扯扯,扶着门板问,“堂中已无医师坐班,二位要看病,请明日再来,若是拿药就赶紧些啊……”他都困了。
宋妘应一声:“拿药。”朝柳池楼微微颔首,而后入了医堂。
柳池楼等在外面,等到阿土回来,宋妘出来,他才进入医堂。
外面天黑,小药童没认出柳池楼,待他走入医堂,借着油灯的光一看,小药童顿时眼睛一亮,上前热情招待。
他可喜欢这位柳宫傅了。
因为,旁人都当他是小孩,只有柳宫傅认他是药王!
柳宫傅又来,肯定是要他拿出药王的看家本领。
小药童很得意,见着柳池楼将箭摆出来,不等他开口,就自己凑上鼻子闻。
只见他从箭尖闻到箭尾,又从箭尾闻到箭尖,鼻子皱一皱,又皱一皱,最后,却只摇了摇头,说:“没有那种味道。”
柳池楼心头一松,抿着唇点点头,又问他可有寻得那种奇异香气的源头?
小药童摇头,“医堂的医书上,我没寻着,兴许那是域外之物,寻常医书不曾记载,不过……我听闻皇宫里的翰林院藏书众多,其中有许多稀世的医书,兴许那些书里会有线索。”
柳池楼沉吟:翰林院……
……
走出医堂,柳池楼皱了眉。
宋妘没有离开,与阿土一同守在马车旁。
等到柳池楼走近,阿土便替宋妘说了她没走的原因。
“妘娘子怕再碰上歹人。”
宋妘望着柳池楼,等着他怜香惜玉,主动说要送她一程。
不承想,柳池楼却让阿土去寻武侯来。
宋妘顿觉难堪,掐着手,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武侯来了,柳池楼上了车,没多看宋妘一眼。
阿土挠着头,看着宋妘含着泪随武侯而去,才叹一口气,跳坐上马车。
马车朝着柳府而去。
车厢里,柳池楼自袖中取出那朵绒花,看着,想到鸿宝笑着的脸,白嫩嫩、粉扑扑,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六年来,他一直记着,日思夜想,六年了,她终于长大了……他真希望,往后的六年,十六年,六十年,他依旧能看到她,冲着他那样笑。
柳池楼闭上眼,将绒花护在掌心,贴在胸口,仰靠在车壁上,抿着唇,喉结滚动。
阿土的嘀咕传入车厢,“郎君也太冷情了些,好歹人家妘娘子当初差点与你定亲……”
柳池楼并未睁眼,只问:“你可有抓着歹人?”
阿土:“算他跑得快!”
柳池楼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只怕是根本没有歹人,宋妘是故意出现在他面前的。
……
鸿宝被困在宫中的这段时日,陆陆续续有玉面郎君上公主府应聘侍茶郎,留下画像。好不容易盼得她归府,宫人们便将攒了一堆的画像呈上,供她择选。
鸿宝本想一回公主府,就收拾细软直奔凉州,但见着画像已呈到眼前,看看也罢,于是,她便一幅幅随意看着,这副不满意,扔开、这副也不满意,扔开、这副还是不满意,扔开……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不由自主想到戴着茶花的柳池楼。
有了他做模子,她便想要将画像中的人按在模子上比一比,却总是这儿多余一点,那儿欠缺一些,没一个令她称心如意。
看了一阵,鸿宝没了兴致,拧着眉头将画像全部拂开,不看了。
宫人们连忙收了画像。
鸿宝支着脑袋叹气。
要说谁能严丝合缝地嵌入那个模子,自然是非柳池楼莫属。
可是,父皇看重柳池楼,许他高官厚禄,他绝无可能肯屈于公主府端茶倒水。
鸿宝叹息。
可惜啊可惜,柳太傅只生得一个儿子……
像柳池楼这般气质卓绝的妙人儿,该向何处去寻第二个呢?
鸿宝思来想去,盯上一个地方——
翰林院。
听闻,柳池楼曾在那里就职,常言道,腹有诗书气自华,兴许柳池楼身上独特的气质,正是翰林院中书卷熏陶的结果,翰林院能熏陶出一个他,自然也能养出第二个“他”。
凉州没有翰林院,鸿宝决定离京前,去翰林院再看一眼……
鸿宝一入翰林院中,当值的官员都吓一大跳,各自起身行礼。
年长的偷瞄着殿中的典籍经传,生怕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偷偷差人去紫宸殿请救兵,年少的沉迷于鸿宝的美貌,想着公主已到择选驸马的年纪,便不由得心猿意马,幻想那等殊荣落到自己头上,该是一件怎样的美事啊!
与其在翰林院中修书三五年后,被下放到地方当县官,吃苦历练一番也不一定能回京做官,不如攀上金枝做个闲散驸马,一辈子富贵荣华。
鸿宝将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只在生得好看的年轻官员身上停留,看得人面红耳赤,浑身紧绷,最终,她瞧上了一个人。
单论皮相,此人略逊柳池楼一筹,周身文雅之气有柳池楼七八分影子,虽比不得柳池楼,倒也是她看过的人里最好的一个,勉强配得上做她的侍茶郎。
鸿宝走上前,盯着那人,问:“你叫什么?”
赵明诚受宠若惊,结巴着报上名姓。
鸿宝正想与他单独聊聊,不承想,云霞带着人匆匆而来,她是奉仲孙皇后之命,前来捉拿鸿宝的。
鸿宝一瞧见她,便知大事不妙,嘴里念叨着:“遭了,遭了……”顾不得再同赵明诚说些什么,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