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中,仲孙皇后坐在小榻上,望着窗外,泪流满面。
孙嬷嬷怕她受寒,本就病弱的身子会熬不住,给她披上一件狐裘。
仲孙皇后神情木然,微微发白的嘴唇蠕动着,喃喃道:“留不住……终究是留不住……”
她失去了珣儿,永远地失去了他。
那个像他的孩子,也不能留在京中。
兴许,她此生都再也见不着了。
“咳咳……咳咳……”
伤心到了极处,仲孙皇后倒在孙嬷嬷怀中,泣不成声。
永安照例来给母后请安,正好瞧见如此情形。他站在殿门口,脚像被钉子钉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母后的哭声从殿内传出来,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可越是压着,越是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剐在人心上。
他看见母后伏在孙嬷嬷肩头,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件狐裘从她肩上滑落下来,孙嬷嬷又给她披上去,滑下来,再披上去。
都是因为他。
永安攥紧了拳头。如果不是他,三哥就不会走到那一步。如果不是他,那个孩子也不必被送走……是他让母后如此伤心。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出了紫宸殿,永安便绷不住了。嫌步撵太慢,他索性跑起来,穿过长廊,穿过甬道,一路跑回东宫,任凭宫人们追在后面喊“皇上”,他都不管。
他回到了东宫,躲进书房,绕过那排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在书架与墙角之间的缝隙里蹲了下来。这个地方是他小时候发现的——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
如今,他做了皇帝,个子也长高了些,这缝隙已经快塞不下他了,可他还是很用力地把自己的身体挤进去,脊背贴着冰凉的墙,膝盖顶着胸口,双手捂着嘴。
宫人们在书房外喊他,脚步声来来去去。他不应,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一个皇帝躲起来哭是很丢人的事,太傅说过,天子无私事,天子无私人,天子没有哭的权利。
可他忍不住。
他宁可自己从来没有来到世上。他宁可为救母后而死的人是自己。他宁可让三哥来做这个皇帝。他根本就当不好皇帝,尽管有柳相、有太傅、有阿姐,可他仍旧被国事压得喘不过气。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上朝,坐在那张大得能把他整个人吞进去的龙椅上,听大臣们吵来吵去,这个说赈灾,那个说边防,这个参那个,那个参这个。
他一句话都不敢说错,一个字都不敢多问,连咳嗽都得憋着,因为他是天子,天子的一言一行都有百十双眼睛盯着。
他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昏君。父皇那样的皇帝都被人说成窝囊,他呢?他算什么?
他好难啊。
泪水从指缝间不断地渗出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颤抖的球。
就在这时,书架外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了书架前,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片刻的沉默后,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重,刚好能让他听见。
“皇上。”
永安僵住了。那声音虽然平淡得好像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但永安听在耳中,却觉得很安心。
他没有应答,只是把脸埋得更低。柳池楼绕过书架,低头看了一眼墙缝里那团缩成一团的“球”,什么也没说。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永安,任由他将全部的压力与委屈一并哭干净。
“ 太傅……是不是朕死了,一切就都好了?三哥是不是就能活过来?母后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了?”
柳池楼的呼吸一滞。
永安的声音越来越抖:“三哥什么都比我强……父皇喜欢他,母后其实也喜欢他,他只是想讨个公道。朕抢了他的位子,他才会死的……是朕害死了他。朕根本就不是当皇帝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