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昏迷前一直喊……”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云岁寒抬起眼睛,与她对视。
这一次,她没有再重复那套,请奶奶上来的说辞。
她只是静静看着何飞龙,看着这个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派出所的所长。
而后,轻轻拉开脚边的帆布包。
何飞龙的眼神骤然一紧。
云岁寒从暴戾取出那截彩色纸马残片,放在桌子上。
焦黑的边缘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那半只马眼睛仿佛活物,静静的看着何飞龙。
“这是我阿奶留下的。”
云岁寒声音很轻。
“她教过我,有些东西,不是不存在,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在纸马残片上。
下一秒,何飞龙瞳孔骤缩。
他看见,云岁寒的指尖竟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荧光。
那光顺着她的手指,缓缓渗入纸片,纸片上那半条金红色马鬃,竞无风自动,微微飘拂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但何飞龙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你……”
他的喉头发干。
“何所长。”
云岁寒收回手指,荧光消散。
“您既然知道我阿奶是做什么的。”
“就应该明白,有些事,用常规手段解释不清。”
“王丽芬要求本人到场,我满足她的要求。”
“至于她看见了什么,为什么吓晕……”
她顿了顿,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那得问她自己的良心。”
“毕竟,活人比死人可怕,不是么?”
何飞龙沉默良久。
他重新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
只是盯着那截纸马残片,仿佛在权衡什么。
“你知道特案九组么?”
他突然问。
云岁寒睫毛一颤。
她想起营业厅外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想起那张黑色镶银边的卡片,想起那句“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影的共鸣”。
“听说过一点。”
她谨慎回答。
“不只一点吧。”
何飞龙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什么温度。
“伊凡医生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她说,你身上有他们特案九组一直在找的东西的共鸣。”
他俯身,压低声音。
“云岁寒,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以故意惊吓致人昏迷的嫌疑被拘留,等王丽芬醒过来指认你。”
“如果她能醒得话。”
“第二,跟我去见特案九组的人。他们对你,和你阿奶留下的东西,很感兴趣。”
云岁寒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那些因常年扎纸,被竹篾和浆糊磨出的薄茧。
奶奶说过,她们这一脉的传承,是福也是祸。
能通阴阳,便注定与常人殊途。
“如果我选第二。”
她抬起眼。
“我王丽芬的事?”
“会以突发急病处理。”
何飞龙干脆道。
“派出所那边,我压得住。”
“但特案九组那边……”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些人处理的案子,可不是吓晕个营业员那么简单。”
“你考虑清楚。”
云岁寒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马残片。
粗糙的纸面下,那股阴冷的气息仍在缓缓流动,与她胸腔里那阵自营业厅后就未熄灭的灼热隐隐呼应。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靠近。
是福是祸,都已由不得她选。
“我选二。”
她平静的给出自己的选择。
何飞龙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终于点燃那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
“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又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截纸马残片。
“那东西……”
“收好。”
“在那些人眼里,它比命值钱。”
云岁寒将纸马残片小心放回帆布包最内层。
就在她拉上拉链的刹那,调解室窗外。
那片正对派出所后院的黑暗里。
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什么东西踩碎枯叶的脆响。
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掩盖。
但云岁寒听见了。
何飞龙也听见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了窗外。
后院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几平米的地面。
一颗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枝芽张牙舞爪。
什么都没有。
“走吧。”
何飞龙收回目光,声音低沉。
“车在后门。”
云岁寒提起帆布包,跟着他走出调解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脚步声在回荡。
经过值班室时,王卫华从窗户里投来复杂的目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后门推开,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没开灯。
何飞龙拉开后座车门,示意云岁寒上去。
就在她弯腰上方的瞬间。
胸腔里那股灼热猛地窜起,滚得她几乎闷哼出声。
与此同时,帆布包里的纸马残片剧烈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要钻出来。
云岁寒下意识的回头。
派出所后院的围墙上,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那影子不像人,倒像某种四肢着地的野兽,但移动的姿态诡异至极,几乎贴着墙头滑行,眨眼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怎么了?”
何飞龙警觉的问,手已按在腰间枪套上。
“没什么。”
云岁寒收回目光,钻入车里。
“看错了。”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轿车驶出派出所后院,汇入街道的车流。
云岁寒靠在椅背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派出所的轮廓,手指紧紧抓着帆布包。
包里,纸马残片的颤动渐渐平息。
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如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开车的何飞龙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
“特案九组在城西一处安全屋。”
“伊凡医生和她的搭档在那儿等你。”
“特案九组的组长月瑶也会过去。”
他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放低。
“云岁寒,不管你信不信,你阿奶的死……”
“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也是为什么,特案九组会找上你。”
云岁寒猛地抬眼。
后视镜里,何飞龙的眼神复杂难明。
“你阿奶云桂枝,半个月前是因病去世,没错。”
“但是她的病历,最后三天的记录是空白的。”
“医院的说法是,档案室失火,一部分资料损毁。”
他缓缓道。
“看同一间档案室里,其他病人的记录完好无损。”
轿车转过街角,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云岁寒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阿奶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阿奶干枯的手紧紧抓住自己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用尽最后力气吐出那几个字。
“岁岁……”
“纸马……”
“不能丢……”
“有人在找……”
当时她只当时阿奶病重糊涂的呓语。
现在想来,那双眼睛除了不舍,分明还有别的……
恐惧!
车窗外,城市灯火流转。
而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那个曾在派出所围墙上闪现的黑影,正贴着建筑物的背光面,以非人的速度悄然尾随。
它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绿光,死死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
嘴角咧开,露出森白尖牙。
无声的口型,在风里破碎。
“终于……”
“找到……”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