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床悬在半空,底部是用粗麻编织的软网。随着重力的改变,平铺的床垫瞬间向中心凹陷。
光缡刚躺上来,两人就不受控制地顺着弧度滑到了摇床中央。
即便不想,也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光缡端详着喜欢的角色的睡颜,开启【摄像模式】,咔咔十几张之后,心满意足地将游戏切到了后台,点开了下载好的《只狼》。
此时现实世界已是深夜,光缡在苇名城里“死”了几个小时后,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打了个哈欠,跑去洗漱一番后,重新切回挂在后台的界面。她将视角拉近,看了眼屏幕里依然安稳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安心地丢下手柄,闭上了眼睛。
而在游戏的世界里,散兵睁开了眼睛。
在确认这些涌入的能量无害后,他将其悉数吸收。如今他持有的力量,甚至已经超过了光缡本身的总量。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
不知道什么时候,光缡也爬了上来,睡在了他旁边。
怪不得他感到床变小了很多。
光缡睡得很熟。
她的睡姿和她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她将身体紧紧团成一团,双臂环抱着膝盖,像是一个缩在母体里、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婴孩。微微蹙起的眉心,传达着潜意识里的不安与惶恐。
散兵熟悉这种睡姿。
没有双亲的小孩就会这么睡觉。
他想起了她缺失的过去。
生母在她很小的年纪就离开,被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一边利用一边用道德枷锁捆绑着长大。
这种被抛弃、被剥夺了母爱的宿命,和被创造者视作废品丢弃的他,何其相似。
光缡的脚尖无意贴上了他的小腿。
很冰。
她穿的太少了。
散兵扯过床尾的粗布毯子,动作略显生硬地帮她盖好。
由于睡姿极度蜷缩,她那件轻薄的丝质睡裙卷了上去,领口也因为侧躺的缘故松垮地垂落,露出一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散兵却未曾多看一眼那些旖旎的春光。人偶并非不理解人类的男女之情,只是在此刻,他看到了这个鬼族女孩缺失的关爱。
他正准备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去查探一下船上的情况,却突然听见一声微弱的梦呓。
“……妈妈。”
散兵的动作蓦地僵在半空。
整个人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缠绕,紧紧勒住。
他静静地维持着悬空的姿势停顿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重新躺回了原位。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光缡像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小狗,循着他的气息紧紧贴了上来,抓住他的手臂。
那枚发梳在她睡觉时没有摘下,几缕红色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脸颊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扫动,让她不安地皱了皱鼻子。
散兵认命般地伸出手,指腹极轻地将那些碍事的发丝拨到她耳后。
听着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散兵也跟着呼吸变轻了。
他没有收回被光缡抱进怀中的手臂,纵容了他的冒犯,再次合上了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摇床晃动了一下。
光缡跳下了床。
散兵瞬间惊醒。
他以为她只是去使用了舱室角落的盥洗室,可等了许久,那扇薄薄的木门后都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散兵猛地推开舱门,大步走了出去。
在船上的盥洗室里根本没有人,光缡不在这里。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散兵找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通往货舱的拐角处,看到了那个穿着单薄睡裙的身影。
“光缡!”
他快步走上前,借着墙壁上摇晃的油灯,他看清了光缡的睡裙上沾满血迹。
粘稠的血液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落。
她根本没有听到散兵的呼喊,像一具没有灵魂与思维意识的提线木偶,迈着僵硬的步伐,在走廊里毫无目的地游荡。
散兵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疯了吗?!”
手下的触感冰冷得骇人,光缡的眼神空洞得可怕,没有焦距,也没有任何活人的神采。
他扣住她的双臂,用力晃了晃:“御舆光缡!给我醒过来!”
现实世界中,被扔在枕头边的手柄发出剧烈的持续震动。
光缡正睡得迷迷糊糊,被这股强烈的震感生生吵醒。她烦躁地揉了揉眼睛,抬头一看,屏幕里赫然是散兵放大的、写满怒意的脸。
“啊……倾奇者……”
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半梦半醒地推了下摇杆。
游戏里的光缡终于眨了眨眼睛,空洞的眼底重新聚起了焦距。她瑟缩了一下肩膀,声音含混不清:“你在外面晃荡什么……好冷啊……好困……”
“废话!你穿这么少在外面吹海风,能不冷吗?!”
散兵紧紧盯着她沾满血迹的裙摆和双手,压低声音质问,“你是不是去杀人了?”
光缡困得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大脑完全是一团浆糊:“没有啊……我刚才一直在床上睡觉啊。好困……我们回去睡吧……”
现实中的光缡将双脚向着身体缩了缩,她的脚好冷,明明已经是春夏的季节了,怎么还会冻脚呢。
游戏中的她转过身,推着摇杆就往前走。
“砰”的一声,她笔直地撞上了对面的舱壁,然后像个卡住的扫地机器人,一直对着墙体原地踏步。
散兵只得无语地攥住她的后衣领,强行把她拽了回正确的房间。
光缡八成是去杀了人。
这点散兵很肯定,至于她有没有意识,回头再问她。
散兵当然不会在意海盗的死活,那群为非作歹的渣滓死不足惜。
真正让他感到愤怒和头疼的,是她杀完人居然丝毫不清理痕迹,就这么顶着满身鲜血在底舱瞎逛!万一被百目鬼的手下撞见,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一会儿,他多半还得去帮她清理现场、给那具烂肉收尸。
散兵铁青着脸,半拖半抱地将她重新塞回那张摇床里。
光缡的本体实在抗拒不了生理上的困倦,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她的意识完全陷入梦乡,游戏里突然爆发出刺耳的警戒铜锣声,震天响的动静又将光缡吵醒。
“敌袭!敌袭——!!”
甲板上传来喽啰变了调的惨嚎,“死人了!!”
死在底舱里的,正是先前在牌桌上,被光缡逼着下跪道歉的那个带着木头假肢的领头海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