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落在棺盖上的声音很闷,一下,又一下。西奥多数着那些声音,口袋里那两片奎宁还在,硌着他的大腿,像两块烧红的炭。
如果你冲上去把那碗催吐药打翻呢?如果你不管不顾地把药塞进汤姆嘴里呢?如果你当时喊得更大声、更坚决、更——
他当然知道答案。没有人会听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话。伯特伦太太不会,巴特勒医生不会,连他自己的父亲都不会。他不是医生,他没有资格,他说的话一文不值。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扎:
如果他当时是医生呢?
如果他站在那个位置上,手里拿着的不是被人质疑的“来路不明的药片”,而是一张盖着医学院印章的执照——巴特勒医生会停下来,伯特伦太太会看他,他的父亲不会把他锁在房间里。
也许汤姆就不会死。
也许。
他攥紧了袖口里的拳头,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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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巴特勒医生坐上他的双轮马车离开,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几个妇人在墓园门口低声议论,说伯特伦太太哭得昏了过去,被邻居搀回了家。
西奥多没有跟着人群走。他在教堂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汤姆的墓碑上还没有刻完的字。石匠明天会来把它完成。
他想起去年夏天,他和汤姆在河边捉鱼,汤姆一脚踩进深水区,他伸手去拉,两个人一起摔进水里,浑身湿透地爬上岸,躺在草地上大笑。
他曾经对汤姆说,我将来要画一本漫画书,主角是一只名叫汤姆的猫,还有一只叫杰瑞的老鼠。汤姆老是被杰瑞欺负。然后他被眼前的汤姆追着打。
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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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三天时间来说服父亲。
不是用争吵,而是用沉默。他按时吃饭,按时出门,按时回家,像一个听话的儿子应该做的那样。但他不再提做生意的事,甚至不再提汤姆。
他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去镇上转一圈,然后回来。
第四天晚上,他在晚餐桌上说:“我想去学医。”
菲利普斯先生放下刀叉,看着他。
“去爱丁堡。”西奥多补充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学费我自己出一部分。剩下的,算我借您的。”
菲利普斯先生沉默了很久。
“是因为汤姆?”他问。
西奥多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菲利普斯先生的声音有些涩,“我把你锁在房间里。你恨我吗?”
西奥多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
“不恨。”他说,这是实话,“您做了您觉得对的事。”
菲利普斯先生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
“到了秋天,你舅舅加德纳先生会驾着私人马车专程送你北上。”菲利普斯先生说,“他来信说了,要亲自送你到爱丁堡,帮你把入学注册的事安顿好再回来。他在那边有些生意上的旧识,办起事来比我们方便些。”
“爱丁堡的医学院是十一月开学,你们十月初动身便够了。这中间还有几个月,你可以做些准备。我已经给学校写了信询问入学事宜,等回信来了,你就知道要备齐哪些材料了。还有,牧师那儿的品行证明,过几日我陪你去开。”
他顿了顿,看了儿子一眼,声音放得平缓了些:“你母亲那边,我去说。”
西奥多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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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把木匣子里的钱又数了一遍。三镑十二先令。加上父亲承诺每年给的八十镑,第一年,他的启动资金就有八十三英镑。够了。
他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放回匣子里,手指在那些闪亮的边缘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光屏便亮了起来。
「可用余额:800元」
也不能怪他为什么拥有系统还这么穷。因为这个余额是需要用物资去换取的,系统就像是一个交易平台,没有什么发布任务就给奖励的机制,全靠自己去搜寻物资,放到系统里换钱。但是很多东西系统都不收,在这个平常的小镇里,能放上去的东西,他都试过。连家里的家具他都试过放上去。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回收的价值。
直到半年前,他才发现,便士竟然可以换钱,这种他每天都能接触到的、目前英国最不起眼的货币单位,被系统按铜价收了,1便士=0.5元人民币。搞清楚机制之后他才开始倒腾物资。钱是赚了不少,但花得也多。两个世界的差距太大了,而他的祖国什么都不缺,而他在1804年的英国,什么都没有。
一边赚钱一边花,基本没剩下什么,那三镑多还是没来得及去换成便士的,如果换了,估计又要被他花掉了。
他没有打算把系统告诉任何人,即使是亲人。因为他觉得,这是他和祖国的羁绊。
他想起口袋里那两片奎宁。他没有交给任何人,它们还在,提醒他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事实:
他的药是对的。
但他的话是错的。
因为说那句话的人,不是医生。
西奥多·菲利普斯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说:我会成为医生的。我会成为那个,当我说“这个药有用”的时候,没有人敢说“你没有资格”的人。
窗外,四月的风停了。麦里屯的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他把手心里的药片放进木匣子,和那些硬币放在一起。
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安稳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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